清瑤是在黎明時分遇到雪靈狐的。蒼狼山脈外圍的戈壁邊緣,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一道白色的影子從風沙中飛撲而來,落在她面前的石頭上,白毛被風吹得倒伏,四隻爪子沾滿了泥土和枯草。它抬起頭來,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嘴巴里叼着一樣東西——玉佩的繫繩。繫繩上繫着一小片布條,上面用炭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地牢。封靈鐐。三天。
清瑤蹲下身,接過那片布條。雪靈狐的尾巴緊緊貼在地面上,渾身微微發抖,像是奔波了太久、幾乎沒有休息過。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後背,然後站起來,將那枚封印了淨化之力的玉簡收入袖中最裏層,轉身朝梧源宗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梧源宗議事大殿中,此刻坐滿了人。主位上是宗主淮嚴,兩側是五位長老,下方是各峯主和內門執事。莫珩被兩名築基弟子押着,站在大殿中央,手腕上的鐐銬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大殿一側,鳳焰微微前傾着身子,手指按在座椅扶手上,眉頭緊緊皺着。她身旁的池雲沒有說話,但目光一直在莫珩和殿門之間來回移動。休陽靠在殿柱上,雙臂抱胸,面色沉肅。
吳長老正在陳述,“經查,莫珩體內確實存在大量魔氣,爆發時已造成兩名弟子受傷。據百里瑧所述,此事疑似與其在祕境中所獲之物有關。我等以爲,爲宗門安危計,應當進一步審明其魔氣來源,並暫時將其修爲徹底封印。”他說完,看向淮嚴。
淮嚴面上沒什麼表情,但他放在案上的手指輕輕釦了一下桌面。鳳焰忽然開口了,“吳長老,你說「據百里瑧所述」,百里瑧的話就是鐵證了?我小師妹的徒弟,入門十年,品行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一個黑影的事,問都不問清楚就要封修爲?”
吳長老面色微沉,“鳳焰峯主,此事涉及魔氣,非同小可。清瑤尊者不在場,宗門自當按規行事。”
“她不在場,所以你們趁她不在就要把她徒弟處置了?”鳳焰聲音不大,但語氣裏那股火氣已經壓不住了。池雲伸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臂,低聲道“先聽宗主怎麼說。”
淮嚴終於開口了,“莫珩,你可有話說?”
莫珩抬起頭來,聲音微啞但平穩,“弟子的魔氣確實是被人種下的,並非我自身所有。十年前千暮祕境中,有人在魔物出現時將一縷濁氣引到了我身上。弟子體內黑影一直由師尊壓制,直到結丹時被人從外部引動,才徹底失控。”
吳長老追問,“你說有人種下的?誰?”
莫珩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百里瑧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弟子沒有確鑿證據,無法指名。但師尊離宗前,已經在追查此事。”
百里瑧站在殿中,面容沉靜,適時開口,語氣中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莫師弟,你若是受了什麼東西的蠱惑,說出這樣的話來,師兄不怪你。”他轉向淮嚴,“宗主,弟子以爲,當務之急是先將莫師弟體內的魔氣隱患查清。若真是外力所致,弟子願協助調查;若……莫師弟自身出了問題,也好及早處置,以免釀成大禍。”
鳳焰皺眉看着他,正要說什麼,殿門忽然被從外面推開了。一束晨光從門外傾瀉進來,落在議政大殿的青石地面上。清瑤站在門口,逆着光,裙襬上沾着蒼狼山脈的紅褐色塵土。鳳焰第一個站了起來,“小師妹!”
她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清瑤一遍,“你跑哪去了?這幾天找你找不到,急死人了!”清瑤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極快地閃過一絲溫度,然後越過她,落在大殿中央的莫珩身上。莫珩的手腕上扣着鐐銬,面色蒼白,但看到她的一瞬間,那雙眼睛裏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像是怕給她添麻煩似的低下了頭。
清瑤收回目光,走到大殿中央,側過身面朝衆人,“我來說。”她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放在淮嚴面前的案上。一樣是那枚空白玉簡,裏面封着從濁氣玉珠上提取的殘留氣息;另一樣是幾張傳訊符的拓印,上面記錄着百里瑧這些年與某些不明勢力聯絡的時間節點。
“第一,莫珩體內的魔氣源頭是被人從外部種入的,種入時間是十年前千暮祕境,種入手段是魔物裂縫中的濁氣玉珠。第二,種入濁氣之人提前派人潛伏在雪凌峯外圍,在莫珩結丹時將另一枚濁氣玉珠埋入冰窟岩層,從他閉關時從外部引動黑影。第三,”清瑤的目光落在百里瑧身上,“百里瑧,你認識妖九嗎?”
百里瑧面色不變,“妖九?那狐妖?弟子只知其名,未曾打過交道。”
清瑤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靈力注入,玉簡上方浮現出一段影像。畫面模糊,但隱約能辨認出百里瑧站在一處暗室中,對面是一道血色長袍的背影,雖然看不清面容,但足以讓殿內所有人的臉色爲之一變。
百里瑧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僵硬。片刻後他微微搖頭,帶着一絲無奈的苦笑,“清瑤尊者,一段模糊的影像,無法證明任何事。弟子不知尊者是從何處得來此物,但若尊者對弟子有疑,弟子願接受宗門徹查。只是——莫師弟身上的魔氣是實打實的,兩位受傷的師弟也是實打實的。我們不能因爲懷疑一個人,就放過一個已經造成傷害的事實。”
休陽終於開口了,聲音沉緩,“百里瑧,你這話說得有理,但清瑤拿出來的東西也有分量。既然雙方都有說法,那就一併查。莫珩暫且留在雪凌峯,由清瑤看管,不得離開宗門範圍。百里瑧——”他看向百里瑧,“你交出傳訊符的原始記錄,交由宗門封存。等查清楚了再說。”
百里瑧面不改色地點頭,“弟子遵命。”他的姿態依舊恭謹得無可挑剔,但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顫。
淮嚴掃了一眼殿中各人,又看了一眼清瑤和莫珩,最終站起身來,“就按休陽師弟說的辦。莫珩留在雪凌峯,在查清之前,不得離開宗門範圍。百里瑧的傳訊記錄三日內交到宗門事務堂。今日議事到此爲止。”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看了一眼清瑤,目光裏有警告也有默許,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從側門走了出去。
衆人陸續起身離開。鳳焰走到清瑤身邊,壓低聲音,“你拿的那些東西,我都信。你向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但百里瑧那小子滑得很,你小心些。”她說完又看了莫珩一眼,語氣比剛纔放軟了一分,“你徒弟看着是個好的,別讓他出事。”
池雲也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清瑤的手臂。休陽從她身邊經過時停了一下,“影像的事,我會盯緊。”然後大步走出了殿門。
大殿中很快只剩下清瑤和莫珩兩個人,以及蹲在殿門外陰影裏的雪靈狐。莫珩低着頭站在原地,手腕上的鐐銬還扣着,沒有人爲他解開。清瑤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對鐐銬,“自己能開嗎?”
莫珩搖了搖頭,“封了八成靈力,解不開。”
清瑤沒有說話,伸出手指在鐐銬的鎖釦上輕輕點了一下。冰藍色的靈光滲入其中,那對鐐銬上的封印符文應聲碎裂,金屬扣咔嗒一聲彈開,掉落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動。莫珩揉了一下手腕,蒼白皮膚上留下兩道深深的勒痕。
他抬頭看着清瑤,張了張嘴,最終只說出兩個字,“師尊。”
清瑤看了他一眼,聲音淡淡的,“回去再說。”她轉身往殿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殿門邊——雪靈狐正從陰影裏走出來,站在門縫裏,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靜靜地望着她。它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四條腿還在微微發顫,但它沒有立刻撲上來,只是站在那裏等她確認。
清瑤彎腰,伸手在它頭頂輕輕按了一下,“辛苦了。”雪靈狐的尾巴終於鬆了下來,晃晃悠悠地翹起來,然後小步小步地挪到莫珩腳邊,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腳踝。
莫珩蹲下來把它撈起來放回肩頭,然後跟上清瑤的腳步。他們走出議事大殿時,晨光已經完全亮了。
宗門上空的天色澄澈,雪凌峯頂的積雪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莫珩走在清瑤身後半步的位置,肩頭的雪靈狐趴着,尾巴鬆鬆地搭在他後頸,溫熱的觸感一點一點滲進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經消去大半的紅痕,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師尊,他們不會讓徒兒留在宗門太久的。”
清瑤沒有回頭,“我知道。”
“那徒兒……”
“先把傷養好。”清瑤的語氣平靜,“你身上的黑影還沒有完全化解。在它化解之前,你哪也不去。”
莫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好。”他走快了一步,把距離縮短到半步。晨光落在兩人肩頭,雪凌峯的山道在腳下延伸,白茫茫的雪在兩邊安靜地鋪展着。
而祖師峯的洞府中,百里瑧坐在蒲團上,指尖轉着一枚空白的傳訊符,面色平靜,眼底卻一片幽深。他輕聲開口,“赤燎前輩,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玉魂珠中傳來蒼老的沉吟,“清瑤拿到的證據不完整,但你露出的破綻已經比她想象中多了。這次他們沒有把你怎麼樣,但她已經盯上你了。你最好在她找到更多東西之前,把該收的收掉。”
百里瑧沉默片刻,然後笑了一聲,“你說得對。”他收起那枚傳訊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雪凌峯的方向。“那就不能再等了。下一次,我不會再給她留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