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陰,對修道之人來說不過彈指一瞬,但對一個從十三歲入門、一步步往上攀爬的少年而言,卻是步步荊棘。莫珩如今二十三歲,用了整整十年,才從煉氣二層爬到了築基巔峯。
同批入門的弟子,百里瑧二十歲結丹,如今已是結丹中期;沐修竹結丹初期,明秋月結丹初期,就連資質中等的何舞也已築基圓滿,即將衝擊結丹。有人說他"拖了清瑤尊者的後腿",但莫珩自己從不覺得慢。因爲他的靈根雜,每前進一步都要比別人多花數倍的功夫,這已是他的極限。
而清瑤從未催過他。
每夜子時,她依舊會出現在他洞府門口,考他心法、指點他運轉靈力的路徑,十幾年如一日。偶爾他練到瓶頸,一連數月沒有寸進,她也不急,只說"去煮碗麪,喫完再練"。莫珩漸漸明白了一件事——師尊不要求他快,師尊在意他穩。
十年來,雪凌峯上多了一間小廚房。莫珩自己搭的,歪歪扭扭的木頭架子,清瑤路過時看了一眼沒說話,但第二天門口多了一捆削好的青竹。莫珩看着那捆竹子站了很久,然後紅着耳朵把廚房拆了重蓋了一遍,這次像樣多了。
雪靈狐已經比當年大了兩圈,從巴掌大長成了貓般大小,但依舊愛趴在莫珩肩頭打盹。它偶爾還會從祕境或深山裏叼些靈草靈礦回來,甩在莫珩腳下,然後翹着尾巴等他摸頭。莫珩有幾次試圖跟它說"不用再找這些了",結果第二天門口堆了一整排品相更好的,他哭笑不得地收下了。
百里瑧這十年走得極快。二十四歲那年結丹,如今已是結丹中期,是梧源宗年輕一輩當之無愧的第一人。他待人溫和有禮,接人待物滴水不漏,宗門上下對他讚不絕口。只有莫珩知道,溫和的皮囊下面藏着的是什麼。
十年來,兩人在宗門中碰面不下百次。每一次百里瑧都笑吟吟地打招呼,每一次莫珩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量一件東西的成色,看它熟了沒有。莫珩把這種感覺壓在心底,從不對外人說。但他知道,百里瑧不會放過他。
這一日,莫珩從修煉中睜開眼,靈臺清明,丹田中靈力飽滿充沛,隱隱有一種凝實之感。他感知了一下體內的氣海,靈力已經濃稠得幾乎要凝成液態,邊緣開始微微收緊,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試圖收攏成團。他忽然意識到——他要結丹了。
他去找清瑤時,清瑤正坐在石桌前翻一本舊書。她聽完之後,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合上書卷說了一句"半月後是結丹大典,你想在典禮上結丹,還是單獨尋一處地方?"
莫珩幾乎沒有猶豫,"單獨尋一處地方吧。師尊,徒兒想在雪凌峯後山的冰窟裏結丹。"冰窟是雪凌峯靈氣最濃郁也最安靜的地方,四面封閉,與外界隔絕,是清瑤早年修煉的舊址,後來給了莫珩做閉關之所。
清瑤看了他一眼,"爲什麼不在典禮上?"
莫珩低頭想了一會兒,如實答道"典禮上人多。萬一出了什麼岔子,徒兒怕給師尊添麻煩。"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結丹這種事,安安靜靜地成了就好,不用讓那麼多人看着。"
清瑤沒有多問,"那就去冰窟。半個月,夠你準備了。"
莫珩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清瑤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笑了一下,"徒兒會成的。"
清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低頭翻了半頁書,又合上了。雪靈狐原本蹲在窗臺上,此時跳下來,蹭了蹭清瑤的手背,然後跟着莫珩跑了出去。清瑤垂眼看着手背上被蹭過的地方,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倒是一直跟着他。"也不知是對狐狸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接下來的半個月,莫珩幾乎沒有出過冰窟。每日清瑤會來一次,給他梳理經脈,確認靈力流轉暢通。其餘時間他就坐在冰窟最深處,一遍一遍地運轉功法,將散在經脈各處的靈力緩緩向丹田匯聚。冰窟壁上凝結着千年不化的霜晶,折射出微弱的藍光,照在他安靜的臉上。
結丹前夜,莫珩從入定中睜開眼,走出冰窟透了口氣。雪凌峯頂的夜色澄澈,星河低垂,彷彿伸手就能碰到。他站在雪地裏,呼出的白氣散在風裏,看了一會兒遠山輪廓。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師尊。"
清瑤走到他身邊站定,沒有說什麼,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那片夜色。兩人之間隔着大約一臂的距離,不高不低。過了好一會兒,清瑤開口,"明日結丹,有幾個要點須得記住。"她一條一條地說,語氣和平時教他心法時一模一樣,平穩,簡潔,不帶情緒。但莫珩聽着,每一句都記進了心裏。
等她說完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師尊。"清瑤側過頭來看他。莫珩沒有看回去,他望着遠山的輪廓,聲音在夜風中很輕,"如果徒兒成了,以後換徒兒來護着師尊。"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捲起幾片細碎的雪末。清瑤沒有回答,但也沒有走開,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停下來,說了一句"成了再說。"
莫珩彎起嘴角,低下頭,把臉埋進衣領裏,擋了一下笑意。
當夜他回到冰窟,閉目調息,靈臺清明。雪靈狐趴在他膝上,耳朵時不時抖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子時三刻,莫珩的氣息徹底沉入內觀,進入了結丹前的最後蟄伏。
而祖師峯上,百里瑧站在洞府外,手中捏着一枚極小的、幾乎透明的玉珠。那玉珠裏封着一縷極淡的氣息——和十年前祕境中莫珩身上沾到的魔物氣息同源。他指腹輕碾了一下玉珠,把它化入掌心,同時將一個命令藉由玉魂珠傳了出去。
"派個人,在雪凌峯外圍盯着。他若是閉關結丹,就找個機會把氣息引出來。"
赤燎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萬一驚動了那位呢?"
百里瑧笑了一下,溫和無害。"驚動了又如何?結丹關口神識對外界最不設防,就算出了什麼意外,也只能怪他命不好——走火入魔這種事,在修真界難道還少嗎?"
次日清晨,雪凌峯後山冰窟的石門緩緩落下,徹底封閉。莫珩盤坐在冰窟中央,雙手結印,開始衝擊結丹。冰窟中濃郁的靈氣如潮水般湧入他的經脈,被功法一遍遍淬鍊、壓縮,緩緩注入丹田。丹田中那團鬆散的氣海開始劇烈翻湧,邊緣不斷向內收緊,一個渾圓的、透明的小球正在緩慢成型。
一切都如他推演過的那樣順利。
但就在內丹將要完全成型的那一刻——他識海深處,那團沉寂了十年的黑影忽然動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它像是被某種外來的氣息從沉睡中喚醒,開始緩慢地膨脹、伸展,從一絲變成了薄薄的一片,從薄薄的一片又蔓延成一片濃霧。莫珩心口一緊,立刻分出一道神識去壓制它,但黑影像是有了源頭——有一縷新的濁氣正從外面滲透進來,沿着他經脈的末梢一點一點往內滲。
有人在冰窟外動了手腳。
莫珩來不及去想是誰,他必須同時做兩件事:一邊穩住即將成型的內丹,一邊壓制翻湧的黑影。靈力在體內分流而去,他額頭滲出了密密的冷汗,牙關緊咬,經脈因超負荷運轉而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內丹的成型開始變慢。黑影卻在那一縷外部濁氣的助長下越來越猖獗,開始往他氣海方向蔓延。
——撐不住。
——內丹要是散了,十年苦修全部白費。可要是放任黑影侵佔氣海……
莫珩在劇痛中強行睜開一線眼縫,冰窟的石門依舊緊閉。但石門外面,隔着厚厚的霜晶巖壁,他似乎感知到了什麼——有人站在外面,離得很近。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清醒了半瞬,然後做出了一個選擇:他放棄了對內丹的催動,將所有靈力全部調集去壓制黑影。那枚即將成型的內丹在失去靈力支撐後,轟然散開,化爲千萬縷散逸的靈氣,重新融回了他的經脈。
十年積累,一朝打散。但他保住了自己的神智沒有被黑影吞沒。他只是無力地往後一仰,靠在冰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臉色慘白如紙。雪靈狐在他膝上急得轉了兩圈,猛地竄起來,從冰窟的石門縫隙裏擠了出去。
片刻之後,清瑤出現在冰窟中。
她蹲下身,把莫珩半扶起來,一手搭在他後心,靈力探入體內。確認黑影已經被壓制、沒有侵佔氣海之後,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縷還在從外部滲透進來的濁氣源頭用神識鎖定了——就在石門外的冰層下面,埋着一枚封了濁氣的玉珠。
她無聲地碾碎了那枚玉珠,然後低頭看着懷裏的人。莫珩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他感覺到熟悉的冰涼的靈力流過後背,還有一隻微涼的手覆在他額頭上,他模模糊糊地覺得心安,低聲含糊地呢喃了一聲"師尊……"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他躺在雪凌峯的洞府裏,身上蓋着那件繡了青竹的外袍,雪靈狐蜷在他枕邊,看到他睜眼立刻豎起耳朵湊過來,用腦袋拱了拱他的下巴。莫珩抬手摸了一下它的頭,撐着坐了起來,發現自己身上雖然還虛,但靈力已經恢復了平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丹田——氣海還在,但結丹失敗,那枚內丹的雛形已經徹底散掉了。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沒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輕輕吐了一口氣。
清瑤從洞府門口走進來,端着一碗粥。她看到莫珩醒了,沒有說話,只是把粥放在石桌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莫珩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熱的,米粒熬得濃稠,鹹淡正好。他端着碗沒有立刻放下,低頭看了一會兒碗裏的熱氣,然後開口,"師尊,外面那縷濁氣……"
"有人布好的。"清瑤的語氣很平,但莫珩聽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冷意,"你閉關時,有人提前在冰窟外埋了濁氣玉珠,借你結丹時氣海大開的機會將濁氣引入識海,引動你體內原有的黑影。"她頓了一下,"手法精細,準備充分,不是臨時起意。"
莫珩沒有追問是誰,因爲他心裏已經有答案了。他安靜地喝完了那碗粥,把碗放回桌上,然後說了一句,"師尊,徒兒結丹失敗了。"停了一下,他又說,"但徒兒保住自己了。沒有被黑影吞掉。"
清瑤看着他,片刻後點了一下頭,"嗯。"
莫珩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有點疲憊,但沒有灰心。他低頭摸了摸雪靈狐的腦袋,說了一句"下次再來就是了。"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疲憊淡了一些,多了一抹清朗的堅定。他轉頭看向清瑤,"師尊,徒兒想下山。"
清瑤沒有立刻答話。
"百里瑧已經出手到這個程度了,下一次只會更直接。徒兒在宗門裏,遲早會變成他用來牽制師尊的把柄。"莫珩的聲音不大,但比之前更穩,"徒兒想出去找神族遺蹟,把玉佩裏的傳承完全收下來。雪靈狐認得路。等徒兒找到徹底化解黑影的方法,再回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點,"徒兒會回來的。"
清瑤看了他很久。洞府外午後的陽光從石縫裏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最後她開口,只說了一個字,"好。"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袋,放在桌上,"丹藥和靈石,夠你用一陣子。"
莫珩接過來,攥緊,然後認真地說了一聲"謝謝師尊。"他站起來的動作不算穩,但站直了,把外袍疊好放回原處,然後收拾了簡單的行裝。雪靈狐跳到他肩頭,尾巴垂下來,安安靜靜地趴着。
他走到洞府門口時,回頭看了清瑤一眼。她坐在石桌前,低頭翻着一本書,側影和十年前一模一樣,像是從來沒有變過。他站在門口看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徒兒會回來結丹的。"
清瑤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但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很短,莫珩沒有看到,但雪靈狐看到了,它甩了甩尾巴,把腦袋往莫珩頸窩裏拱了拱,像是替師尊藏住了一個祕密。
莫珩轉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雪凌峯山門的時候,正午的陽光落在肩頭。他沿着山道一路往下,腳步不快但很穩。雪凌峯的輪廓在他身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隱沒在山霧之中。
夜半時分,莫珩在一處山隘中歇腳,架了火堆烤乾糧。雪靈狐趴在他膝上打盹。他一邊撥弄着炭火,一邊在想結丹那天冰窟外的那縷濁氣——它是被精準引來的,不是隨手放的。百里瑧知道他什麼時候結丹,知道他選在哪裏結丹。這意味着雪凌峯外圍有百里瑧的眼線。也意味着清瑤一個人在宗門裏,四面都是盯着她的人。
他攥緊了手中的樹枝,炭火映在他眼底,跳躍了一下。
"我得快一點。"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對誰說的。雪靈狐耳朵動了動,沒有睜眼,但尾巴在他手腕上輕輕繞了一圈。
同一片夜空下,清瑤站在雪凌峯頂,望着山下那條蜿蜒的山道。夜風把她的衣袍吹得輕輕翻動。她站了很久,然後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裏還有一縷極淡的、沒有散盡的黑氣殘留,是從冰窟外那枚玉珠上抹下來的。
她把那縷黑氣收進了一枚空白的玉簡裏,收入袖中。
然後她轉身,朝祖師峯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她的眉目依舊是淡的,像是看山看水,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那隻原本蜷在她腳邊的雪靈狐走之前,在她掌心留下一片小小的、沾着體溫的軟毛。她把它收進了袖中的那個小袋裏,正好挨着那枚玉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