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珩下山後,一路向南。雪靈狐走得不快,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等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樹影中亮着,像是在確認他還在跟着。
第三日傍晚,它帶着他穿過一片密林,在一處被荒草掩埋的石門廢墟前停下。石門半塌,門楣上刻着的符文和玉佩上的紋路如出一轍。莫珩撥開雜草將玉佩貼上去,石門無聲地向內敞開。
裏面是一座比千暮祕境中那座石殿更大的地下遺蹟。廊道兩側的壁畫保存相對完整,繪製着上古神族生活、祭祀、修煉的畫面。莫珩慢慢走過那條長廊,目光掠過每一幅壁畫。在長廊盡頭,他看到了一幅和其他壁畫風格截然不同的畫面——那是一個男子被衆人圍攻的場景。他的臉上沒有五官,但身形輪廓讓莫珩心頭猛地一跳。
他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指尖輕輕觸了一下畫面上那個男子的輪廓。壁畫上忽然浮現出一行古字,他辨認了一會兒,讀了出來,“以神之身,承萬民之怨。世不我容,吾亦不悔。”
他的手指頓住了。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極輕極快地紮了他一下。他放下手,繼續往裏走。遺蹟最深處懸浮着一團比上次更完整的幽藍光團,玉佩自行浮起融入其中。這次湧入的信息量更大——關於黑影的完整構成,關於神族血脈如何被宿紀利用,也關於徹底化解黑影所需的那道“完整洗禮”。
但這一次,傳承接收結束後,玉佩上的金色紋路蔓延到了他小臂上,隱隱發燙。同時他識海中的黑影猛烈顫動了一下,像是被傳承之力激怒了一樣,猛然翻湧起來。這次的翻湧比結丹時那次更劇烈——他跪倒在地,雙手撐地,額頭上的汗滴落在石面上。
就在這時,他感知到石門外的禁制被觸動了——有人來了,不止一個。他強行壓下翻湧的黑影,站起身來,順着一條側廊退入暗處。片刻後,石門被人從外面炸開,三道身影魚貫而入。爲首之人莫珩不認識,但對方腰間掛着一枚刻着百里家族徽記的令牌。
三人修爲都在築基圓滿,顯然是百里瑧安排在外圍攔截的人手。“搜!他跑不遠!”
莫珩藉着側廊的陰影悄然後撤,但體內黑影的餘波還在經脈中動盪,他沒能完全壓制住自己的氣息。其中一人察覺到了細微的靈力波動,轉頭朝他的方向看過來——“那邊有人!”
一道靈光劈來,莫珩側身避開,短匕出手和對方短兵相接。他修爲和對方相當,但體內黑影未平,靈力運轉時總有一絲凝滯。交手不過數招,他肩頭被劍鋒劃出一道口子,血滲出來,但將對方逼退了兩步。
雪靈狐從暗處竄出來,利落地跳到其中一人背上,對那人後頸來了一下,那人喫痛分神,莫珩抓住機會退了數步,轉身沿另一條通道撤離。他跑得很快,傷口滲出的血滴在石道上,但腳步沒有亂。
走出遺蹟之後,他沒有停,一直跑到一處隱蔽的山澗中才停下來。他靠在石壁上喘氣,雪靈狐蹲在他腳邊,舔了舔自己爪子上沾染的血。他低頭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金色的紋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百里瑧的人,來得太快了。他算準了我會來這個地方。”
雪靈狐叫了一聲,像是在附和。莫珩蹲下身,和它平視,“你說過那條暗道能直接回宗門,對嗎?”雪靈狐歪了一下頭,尾巴點了點地面。
莫珩想了一會兒,還是站了起來,“回去。師尊說過,百里瑧需要有人在宗門裏盯着。他現在派了人出來截我,說明他本人不在宗門。師尊一個人對付他留下的那些暗樁,怕是不容易。”
雪靈狐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莫珩抬手摸了一下它的頭,“走吧。”
雪靈狐轉身鑽進密林,莫珩跟在後面。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後,他們到達了一處隱藏的山澗——和之前回梧源宗的暗道入口類似,石門被藤蔓覆蓋,刻着相同的符文。莫珩用玉佩開門,帶着雪靈狐走進去,暗道比之前那條更窄更長,他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纔看到出口的光。
撥開藤蔓走出來時,他站在梧源宗山門外圍的一片密林中。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山門輪廓在暮色中隱約可辨。他正要邁步往山門方向走,雪靈狐卻忽然豎起了耳朵,毛微微炸了一下。莫珩立刻停步,按住短匕,神識探出——山門附近有人在走動,不止一個,而且氣息不是尋常巡邏弟子的水準。他隱約感知到那些人的靈力中夾雜着一絲不太對勁的波動,像是被什麼術法遮蔽過。
他無聲地退回密林深處,蹲在一塊岩石後面,透過枝葉的縫隙朝山門方向看了幾眼。那些人多是陌生的面孔,但其中有一個人他認識——曾經和百里瑧一起在祕境中同行的內門師兄。此刻那人正站在山門外的石階上,看似閒聊,目光卻不斷掃過進出山門的每一個人。
莫珩收回目光,低聲道“他們在等我回來。”
雪靈狐趴在他腳邊,尾巴不動了,安靜得像一塊白色的石頭。莫珩想了一會兒,做了一個決定——他轉身,沿着山門外圍的密林,繞向雪凌峯後山的方向。那裏有一條只有他和清瑤知道的隱蔽小路,可以直接通到雪凌峯後山冰窟附近。他走到那條小路入口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他正要走上去,腳步卻停住了。小路的盡頭有人站在那裏。那人站在月光下,身姿修長,面容溫潤,正含笑望着他——百里瑧。
“莫師弟,我等你很久了。”百里瑧的聲音不大,帶着恰到好處的惋惜,“我就知道你會走這條路。雪凌峯後山,你熟悉的地方嘛。”他的目光落到莫珩小臂上露出的金色紋路上,笑意深了一分,“看來神族傳承你已經拿到不少了。辛苦了。”
莫珩沒有後退。他握緊短匕,感知着百里瑧身後那片陰影裏是否還有人。百里瑧看出他的戒備,溫聲補了一句,“不必看了,今晚只有我一個人。”他往前踏了一步,指尖跳出一縷雷光,“十年了,莫師弟。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你在結丹時修爲大損,又在傳承後體內黑影未平,正是你最弱的時候。我不趁現在動手,難道要等你恢復過來嗎?”
莫珩盯着他,片刻後開口,聲音很平靜,“殺了我,神族傳承會自毀。你拿不到的。”
百里瑧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莫珩看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繼續道“那塊玉佩已經和我的神魂綁定。你就算抽了我的魂,傳承也會在我魂散的那一刻跟着消散。你想要神族傳承,只能在我活着的時候拿。”
百里瑧沉默了兩息,然後笑了一聲,笑意裏有真正的危險,“師弟變聰明了。那你告訴我——我要怎樣才能拿到傳承?”
莫珩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將短匕收起,手按在胸前玉佩上。百里瑧的雷光在他掌心跳躍,隨時可以出手,但他沒有立刻動手,因爲莫珩的話確實戳中了他的顧慮。兩人隔着十餘步的距離對峙着,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就在這時,一道極薄的冰藍色結界無聲地落下,將百里瑧和莫珩隔開。百里瑧神色驟變,猛地後退一步,扭頭看向山道上方。清瑤站在小路更高處的一塊岩石上,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看不清面容,只看到那個清冷的身形輪廓。
“百里瑧,你該回去了。”
百里瑧的面色在月色下陰晴不定。他沉默片刻,收起了掌心的雷光,笑了一聲,“清瑤尊者來得真巧。”
“不算巧。”清瑤的聲音淡淡的,“你在我雪凌峯外圍布了暗樁,我沒道理不知道。”
百里瑧的瞳孔微縮了一下。他定定地看着清瑤,又看了一眼莫珩,最終微微頷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溫和恭謹,“既然尊者開口了,弟子告退。”他轉身,玄色的道袍消失在夜色中,連腳步聲都幾不可聞。
莫珩站在原地,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他抬頭看向清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清瑤已經走下來,在他面前站定。她低頭看着他小臂上露出半截的金色紋路,還有肩頭那道滲血的劍傷。
莫珩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傷,“皮外傷,不礙事。”
清瑤沒有接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卷乾淨的布條,遞給他,“包一下。”
莫珩接過來,低頭認真地包紮傷口。雪靈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趴回清瑤腳邊,尾巴悠悠地掃着。他包好之後,抬眼看向清瑤,“師尊,百里瑧在山門外布了人,在等我回來。”
“我知道。”
“他今晚是專門來截我的。他算準了我走哪條路。”
“我也知道。”清瑤轉過身,往雪凌峯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算準了你會回來,但他沒算準我會在這裏等你。”
莫珩站在月色裏,看着她的背影。她說完那句話沒有回頭,繼續往上走,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在給他留出跟上來的時間。他走了兩步,跟在她身後,看到雪靈狐從她腳邊退出來,繞到他腳邊,用尾巴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腳踝。
他彎下腰,把它撈起來放回肩頭。
小狐狸在他頸窩裏拱了拱,呼出的熱氣暖暖的。雪凌峯頂的雪在月色下泛着淡銀色的光,越來越近了。莫珩心裏默默地把百里瑧那句話翻來覆去想了三遍——“殺了我,傳承會自毀。你想要傳承,只能在我活着的時候拿。”
他用這句話暫時擋住了百里瑧的追擊。但這也意味着,百里瑧會轉而尋找另一種方式——不是殺他,而是“取”他。比如困住他、廢了他、或者用什麼手段奪走他的神魂控制權。
他已經拖住了百里瑧,但他也在心裏明白了另一件事——百里瑧已經等不及了,下一次他出手,不會再有今晚這樣的餘地。
他抬頭看向走在前面的清瑤,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平靜如常,但他知道她一定也已經想到了這些。
雪凌峯頂到了。清瑤推開洞府的石門,側過身讓他進去。莫珩跨過門檻時,聞到了一股極淡的米香。他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石桌——桌上放着一碗粥,還冒着微微的熱氣。
清瑤坐在石桌對面,翻開一本書,低頭看了一行字,然後說了一句,“趁熱喝。喝完了說說明白你今晚碰到的事。”
莫珩坐下來,端起碗。熱氣撲在臉上,帶着一股他熟悉了十年的味道。他低頭喝了一口,暖意從胃裏緩緩散開,和指尖攥着的那縷溫熱一起,安安穩穩地落在他心底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