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祕境中的霧氣比前幾日濃了許多。
莫珩從瞭望塔上下來時,發現塔底周圍的草木上掛滿了細密的水珠,空氣裏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潮腥味。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原本清澈的靈光穹頂此刻像是蒙了一層灰紗,光變得有些渾濁。
清瑤站在塔外,望着密林深處的方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師尊,怎麼了?"莫珩走到她身邊。
"祕境中的靈脈在動盪。"清瑤收回目光,"不太尋常。"
莫珩心裏一緊,"那我們……"
"繼續走。"清瑤語氣平靜,"在出口關閉之前出去就行。"
兩人按原定路線繼續前行。但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莫珩就察覺到了變化——路邊的靈植開始出現焦枯的痕跡,有幾株原本靈氣充沛的靈草蔫蔫地垂着頭,葉片邊緣泛着不正常的暗紅色。空氣裏那股潮腥味越來越重,隱隱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血氣。
莫珩蹲下來查看一株枯萎的靈草,指尖剛碰上去,那草就碎成了灰燼。"師尊,這……"
"有人在祕境中祭煉邪物。"清瑤的神色微微沉了一分,"靈氣被污染了。"
莫珩站起來,下意識地靠近了清瑤一步。他修爲低,感知不到太遠的東西,但連他都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變了——林中的鳥鳴聲消失了,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悶悶的。
就在這時,前方密林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是幾聲驚叫。莫珩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一個穿着梧源宗服飾的弟子從林子裏跌跌撞撞地跑出來,臉色慘白,衣袍上沾着血跡。
"清、清瑤尊者!"那弟子看到清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救命!前面、前面有魔物!好多師弟被圍住了!"
清瑤認出他是此次進入祕境的弟子之一,煉氣七層,姓陳,平日裏穩重,此刻卻是滿頭大汗、語無倫次。
"帶路。"清瑤只說了一句,那陳姓弟子連忙爬起來,轉身就往林中跑。莫珩二話不說緊跟其後,短匕已經握在了手中。
穿過一片密匝匝的灌木叢後,前方豁然出現一片低窪谷地。谷中赫然有三隻身形龐大的黑色魔物,渾身覆着黑鱗,頭生獨角,眼中泛着猩紅的光,正在圍攻七八名梧源宗弟子。那些弟子修爲最高的不過煉氣九層,合擊之下也只在魔物鱗甲上留下淺淺的劃痕,反倒有三四人已經負傷倒地,正被同伴拖拽着後退。
而百里瑧也在其中。
他正護着幾名受傷的師弟往後撤,姿態凜然,手中一柄雷光閃爍的長劍每一次揮出都帶着雷霆之勢,堪堪擋住一隻魔物的撲擊。看到清瑤出現的瞬間,他眸中迅速閃過一絲什麼——像是計算好的意外,轉瞬又化作焦急與決然。
"清瑤尊者!這些魔物突然從地底鑽出,已經有三位師弟重傷了!"
清瑤沒有看他,目光掠過那三隻魔物,抬手一道冰藍靈光打出,正中其中一隻魔物的額頭。那魔物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龐大的身軀猛地後退了數步,額角覆上一層厚實的冰霜。其餘兩隻魔物被驚動,猩紅的眼睛一齊轉向清瑤,低吼着做出了攻擊姿態。
"珩兒,退後。"
莫珩知道自己幫不上正面戰鬥,立刻退到後方,和幾名還能動的弟子一起把受傷的同伴往更安全的地方拖。他一邊拖一邊回頭看了一眼清瑤——冰藍色的劍光在谷地中綻開,三隻魔物被她的術法逼得連連後退,但那些魔物皮糙肉厚,被擊退後又重新撲上來,黑鱗上很快佈滿了冰裂紋,卻始終沒有碎裂。
百里瑧並沒有閒着。他手持長劍,在清瑤牽制魔物的同時找準間隙出手,雷光精準地擊在一隻魔物的右腿關節處,打得那魔物踉蹌了一下。配合得堪稱默契。
但莫珩注意到一個細節——百里瑧每一次出劍,都離清瑤不遠不近,像是在幫她,又像是在藉着她的掩護靠近那三隻魔物身後的一道裂縫。那道裂縫正往外滲透着淡淡的黑氣,和魔物身上的氣息同源。
莫珩心裏咯噔一下,但他來不及深想,因爲其中一隻魔物在被清瑤一道冰刃逼退後,竟忽然放棄了清瑤,轉頭朝後方受傷弟子所在的位置撲了過來——直直朝着莫珩的方向。
"莫師弟!"有人驚呼。
莫珩瞳孔驟縮,那龐然大物的陰影已經罩住了他。他本能地抬手舉匕,體內的靈力瘋狂湧向手臂,卻連煉氣三層的威力都不到,根本不可能擋住這一擊——但下一瞬,一道白影從斜刺裏飛出,狠狠地撞在魔物的側臉上,力道不大,卻精準地讓魔物的腦袋偏了一寸,那一爪堪堪擦着莫珩的肩膀掠過,只撕破了他的衣袖。
莫珩愣了一下,看清那道白影落在地上滾了一圈又站起來,正是那隻巴掌大的雪靈狐。它衝着莫珩尖聲叫了一下,像在罵他發什麼呆,然後轉身又竄向魔物腳底,靈活得像個雪球,專挑魔物鱗甲縫隙薄的地方下嘴。
魔物被這隻小東西煩得暴躁不已,低吼着甩頭擺爪,幾次險些踩中它,但它總是能在最後一刻從爪縫裏鑽出去。
有了這片刻的緩衝,清瑤的劍光已至,一道極薄極冷的冰刃從魔物頸側切過,準確地切入鱗甲縫隙。魔物的動作驟然停滯,頸間一道細細的血線緩緩浮現,然後轟然倒地。
剩餘的兩隻魔物見同伴倒下,發出不甘的嘶吼,竟同時退後兩步,轉身朝百里瑧身後那道裂縫奔去,身軀迅速縮小,鑽入裂縫消失無蹤。那道裂縫也隨之閉合,地面恢復如常,彷彿從未開啓過。
谷中一時陷入寂靜,只剩下受傷弟子的喘息和低低的**。
莫珩彎腰把雪靈狐撈起來,檢查了一下它身上有沒有傷。小東西不滿地蹬了他一下爪子,然後趴在他手心裏,尾巴捲起來,像是累了。
百里瑧收了劍,快步走向清瑤,臉上滿是愧疚與自責,"清瑤尊者,弟子無能,未能及時護住師弟們,若不是您趕到……"
清瑤沒有理會他的後半句,目光落在他方纔站立的那個位置——魔物逃入裂縫的地方。她看了一眼百里瑧,神色淡然,眸底卻微微沉了一分。
"裂縫出現時,你站得最近。"
百里瑧面色不變,低頭道"是,弟子當時正與魔物纏鬥,未能察覺腳下異動,實在慚愧。"他說得誠懇,姿態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清瑤沒有追問,轉身走向受傷弟子那邊。
莫珩抱着雪靈狐跟在她身後,路過百里瑧時,他聞到了一股極淡的、不屬於魔物的氣息——像是某種燃燒後的焦味,夾在血腥氣和草木灰裏,幾乎不可察覺。他沒有聲張,只是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裏。
當天夜裏,隊伍在一處相對安全的石穴中紮營。受傷的弟子服了丹藥,傷勢穩住了,只是精神都有些萎靡。百里瑧主動攬下了守夜的活兒,沐修竹在一旁協助,忙前忙後地燒水分藥。
莫珩靠在不遠處的石壁上,懷裏趴着那隻雪靈狐。它睡得很沉,肚皮微微起伏,粉色的鼻尖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做夢。他輕輕撫了撫它的背毛,抬頭看到清瑤站在石穴入口處,面朝夜色,像是在思索什麼。
他走過去,小聲問"師尊,今天那些魔物……"
"有人引來的。"清瑤沒有回頭,聲音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那個裂縫,是被人從內部打開的。"
莫珩手指緊了緊,心裏那個猜測被證實了大半。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沉默地站在清瑤身旁,懷裏的小狐狸翻了個身,發出細小的呼嚕聲。
良久,清瑤垂眼看了那團白絨絨的小東西一眼,淡淡道"它倒是護你。"
莫珩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雪靈狐,嘴角彎了一下,"嗯。"
他想,這隻小狐狸和師尊一樣,都是在他快要摔倒的時候拉了他一把的人。他抱着它,像是抱着一個很小很小的承諾——會有人在他身邊,他也會在別人身邊。
遠處夜色沉沉,密林的輪廓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銀邊。石穴裏受傷的弟子低聲交談着,火光透過縫隙漏出來,散發着暖意。
莫珩靠着石壁,把懷裏的雪靈狐攏了攏,聽着身邊清瑤平穩的呼吸聲,慢慢闔上了眼。
而在石穴另一角,百里瑧背對着衆人坐在火堆旁,手中捏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石片——和魔物鑽入那道裂縫時帶出來的黑氣同源。他面無表情地收進了袖中,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彎了一下。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