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瑧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同"的時候,只有七歲。
那天他蹲在後院的水池邊看錦鯉,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從牆頭翻進來,渾身是泥,臉上帶着討好的笑,"小公子,我娘讓我來討一碗米。"百里瑧記得自己抬頭看了那孩子一眼,然後說了三個字,"你配嗎?"那孩子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僵住了,最終低着頭退了出去。百里瑧低頭繼續看錦鯉,水面映出他稚嫩的臉,他想:那個人確實不該進來。因爲他娘說過,這宅子裏的一切都是他的,他不需要分給別人。
他娘在他五歲那年就走了。走之前握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冰涼,"瑧兒,你爹是這世上最厲害的人。他會讓你成爲最厲害的人。"百里瑧哭着點頭,然後他娘就鬆開了手。他沒有哭太久,因爲他爹——宿紀——站在門口說,"哭夠了就出來。還有很多事要學。"
宿紀教了他很多東西。教他修煉、教他權術、教他怎麼在別人面前笑得不露痕跡。宿紀從不誇他,但會用行動告訴他,"你是我的兒子,你本該擁有一切。"百里瑧從七歲開始就相信一件事:這世間所有的好東西,都該屬於氣運最強之人。而他,就是那個人。
那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裏紮了根,越扎越深。
二十五歲那年,他已經結丹數年,是梧源宗年輕一輩第一人。那天傍晚,他站在祖師峯的洞府窗前,手中捏着一枚傳訊符——從雪凌峯外圍的暗樁傳來的消息:莫珩在後山冰窟獨自結丹,失敗,內丹散盡,被清瑤尊者帶回洞府。
百里瑧看完那行字,沒有笑,也沒有鬆一口氣。他只是把傳訊符放在桌上,坐回蒲團上,指尖輕輕釦着膝蓋。他在心裏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濁氣玉珠確實起作用了,但莫珩沒有被黑影吞沒,他放棄了對內丹的催動,把全部靈力調去壓制黑影,保住了自己的神智。一次不成,還有下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繼續看着夜色下的雪凌峯。那座白色的峯頂在月光下安靜地矗立着,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百里瑧看了很久,然後輕聲對自己說,"不急。十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時。"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穩,但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撐在窗沿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他被廢修爲的那天是個陰天。
議事大殿裏坐滿了人。清瑤拿出的證據被當堂公開,那些傳訊符的拓印、濁氣玉珠的殘留氣息、模糊的影像記錄,一樣一樣擺在了淮嚴面前的案上。吳長老沒有再替他說話,沐修竹低着頭沒有看他。鳳焰站在那裏,抱臂望着他,眼神里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平淡。
雷光落在他丹田上的時候他沒有喊出聲。他跪在地上,撐着手,額頭的汗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淮嚴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百里瑧,逐出宗門。即刻執行。"他站起來的時候腿在發抖,但他還是站穩了。他轉身往外走,走到大殿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清瑤站在殿中,沒有看他,她站在莫珩身邊,手按在那個少年的肩頭,像是在確認他還站在這裏。
百里瑧收回目光,邁步走出了大殿。
被逐出宗門後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要難熬得多。
他無處可去。宿紀留下的那些暗樁在他事發後一夜之間全部消失——有人撤了,有人跑了,還有兩個被宗門清理了。玉魂珠在他離開宗門的第三天就徹底失去了光澤。他試過用神識喚醒赤燎,但玉魂珠裏傳來的是空洞的、沒有回應的沉默,像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裏面的人已經走了。他握着那顆死寂的珠子站在荒郊野外的風中,站了很久。
他開始流浪。從一個鎮子到另一個鎮子,沒有靈力護體,他比普通凡人還不如。夜裏蜷在破廟或樹洞中,聽着外面風吹過枯葉的聲音。有一次他路過一個小鎮,看到一戶人家的院牆內傳來說話聲——一個老婦人坐在院門口擇菜,旁邊蹲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正嘰嘰喳喳地說話。丫頭說"娘,我今天幫隔壁的大娘收了一整筐豆子!"老婦人笑了一聲,"那人家有沒有謝謝你呀?"丫頭搖頭,"不用謝,她以前也幫過咱們。"
百里瑧站在院牆外的陰影裏,聽完了這段對話。那個丫頭跑進屋裏去了,老婦人低頭繼續擇菜。他站在外面,風吹過來,帶着竈膛裏燒柴的煙火氣。百里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想起七歲那年後院水池邊的那個孩子,渾身是泥,討一碗米。他當時說了三個字——你配嗎?
他忽然想: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有沒有人幫他?有沒有人給他一碗米?
風又在吹了,帶着土腥和乾草的氣息。他轉身離開了那個小鎮,繼續往遠處走去。
後來他走到了一座山的山腳下。山不高,半山腰上有一座破舊的石亭。他走上去,在亭中坐下來,背靠着柱子,看着山下遠處的平原和村落。太陽正在落下去,平原上的燈火次第亮起,一小點一小點地綴在暗下來的暮色裏。他坐在那裏看着那些燈火,沒有動。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或者只是累了,不想再走了。山風穿過石亭,涼颼颼的。他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像是很久很久沒有真正地合過眼了。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他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不是宿紀的教導,不是結丹時萬衆矚目的榮光,不是算計莫珩時的從容——而是很多年前一個模糊的場景。他娘握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很涼。她說"瑧兒,你爹是這世上最厲害的人。"但他忽然發現,他記不起他孃的眉眼是什麼樣子了。
他合上了眼,山風灌進石亭。遠處最後一盞燈火也熄滅了,大地沉入徹底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黎明時分,有人路過山腳,看到石亭裏坐着一個人,靠着柱子,面容平靜像是睡着了。那人走近了想叫醒他,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觸手一片冰涼。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面容消瘦,看起來像是趕了很久的路的人。路人搖了搖頭,走開了。太陽從山那邊升起來,金色的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閉着的眉眼照得格外安靜。和他七歲那年蹲在水池邊看錦鯉時,眉眼間的那一點點稚氣和天真,隱隱地、模糊地重疊在了一起。
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對他說——"你是最厲害的。"
山腳下炊煙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