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雪凌峯後,莫珩在洞府裏躺了兩天。
說是躺,其實也沒真睡。清瑤每天來兩趟,替他檢查經脈運轉和黑影的狀態。第三天傍晚她來的時候,眉頭微微鬆了一點,“黑影穩定了。”莫珩睜眼看着她,欲言又止。清瑤看出他有話沒說,“想說什麼就說。”
莫珩沉默了一會兒,“師尊,宗裏現在……什麼情況?”
清瑤在他對面坐下來,“還在傳。有人信你,有人不信你,大部分人在觀望。”她頓了頓,“鳳焰師姐今天早上來了一趟,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桌上,“她說你瘦了,該喫點好的。”
莫珩打開布包,裏面是一包蜜餞。他愣了一下,拿起一顆放進嘴裏,甜的。他慢慢嚼了嚥下去,沒有說話,但眼眶有點發酸。
“休陽師叔那邊盯着百里瑧的傳訊記錄。”清瑤繼續說,“池雲師姐在查十年前千暮祕境那批弟子的名單。他們都在做能做的事。”莫珩點了點頭,“那師尊呢?”
清瑤抬頭看他。
“師尊在做的事,累不累?”
清瑤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不累。”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但莫珩注意到她把目光移開的那個動作——她從來沒有這樣。在他的記憶裏,師尊從來不迴避任何人的目光。他低下頭沒再追問,但心裏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隔天早上,莫珩在峯上走動時看到了一個他沒想到的人。淮嚴站在峯腳的山道上,沒有上來,像是專門在那裏等什麼人。他看到莫珩後沒有走近,遠遠地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師尊昨晚在長老會上,一個人替你把所有質疑都擋回去了。吳長老拍了桌子,她沒有退一步。”
莫珩站在山道上方,看着他。淮嚴又說了一句,“清瑤修爲高,但宗門不止有修爲。她爲你扛了很多。”他沒有再多說,轉身走了。莫珩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山風從峯頂吹下來,涼颼颼的。
那天夜裏莫珩沒有睡。他盤坐在洞府中,把玉佩摘下來握在手心裏。金色的紋路透過指縫微微亮着,裏面的傳承之力還在,但那道完整的洗禮還沒完成。黑影暫時穩定了,但沒有徹底化解。而清瑤在做的事情——替他擋長老、追查證據、修補封印——每一件都在消耗她的精力。他白天看到她的指尖上那層淡淡的疲色時就已經明白了。
她不會告訴他她有多累。他輕輕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在黑暗中低聲說了一句,“你不走,師尊就會一直這樣扛下去。”
雪靈狐趴在他膝上,耳朵動了動,但沒有睜眼。
第二日傍晚,清瑤從祖師峯迴來時,袖口沾着一點灰。她走進洞府時發現莫珩不在裏面。她轉身走出洞府,在後山冰窟外面的石頭上看到了他。他背對着她坐着,望着遠處的山影,肩頭的雪靈狐趴得很安靜。她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沒有開口。
莫珩先說話了,“師尊,今天鳳焰師伯來的時候跟我說了一件事。她說吳長老聯合了三個外門長老,明天要在長老會上提一個東西——要求對所有體內曾有魔氣殘餘的弟子進行定期查驗和備案,同時要求師尊迴避莫珩的監管。”
他頓了頓,“鳳焰師伯說,他們推不動師尊,就開始推規矩。”
“我知道。”清瑤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驚訝的痕跡。
“師尊早就知道了?”
“兩天前就知道了。”莫珩側過頭來看她,清瑤的側臉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師尊打算怎麼做?”
“繼續查。”清瑤說,“他們推規矩,我把證據查全。”
莫珩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回頭去看着遠處的山影,開口時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那如果……他們推規矩的同時,莫珩「自己出了問題」呢?”
清瑤側頭看向他。
莫珩沒有回頭看她,他的聲音很輕,“如果有人在師尊查全證據之前,讓莫珩再「失控」一次,那不管師尊查到了什麼,都會被壓下去。因爲事實擺在眼前,莫珩確實又犯了。”他停了一下,“他不想讓師尊查全證據。他會在師尊查全之前,提前動手。”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清瑤看着他蜷在暮色中的側影,片刻後說了一句話,“所以你打算走?”
莫珩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手心裏那塊玉佩,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師尊,你對徒兒越好,徒兒就越不能留下來看着師尊被人爲難。”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握玉佩的手指指節發白。雪靈狐趴在他膝上,把腦袋輕輕壓在他手指上,像是要壓住他不要鬆開。
清瑤站在他身後看着他,她沒有再說“你不能走”或者“我會處理好一切”。她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你要走,我不攔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把雪靈狐帶上。”
莫珩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覺得她好像在看着他,像是在確認他是真的決定好了。他點了一下頭,“徒兒答應你。”
清瑤沒有再多說,轉身往洞府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明天早上,我替你準備一點路上帶的東西。”然後她繼續走了,背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莫珩坐在石頭上,低頭看着膝上的雪靈狐。雪靈狐仰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裏映着天邊最後一線暮光。他輕輕摸了一下它的耳朵,低聲道,“又要趕路了。”
雪靈狐拿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沒有叫,只是重新把腦袋埋回他掌心,像是在說——你在哪,我就在哪。
遠處祖師峯的燈火次第亮起。百里瑧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剛剛送到的密信。信中只有一句話:明日長老會,可推動定期查驗。他在夜燈下看了一會兒那行字,然後放下信紙,低聲對玉魂珠說了一句話,“赤燎前輩,清瑤那邊的動靜如何?”
“那小子在雪凌峯養傷,沒有異動。倒是清瑤——”
“嗯?”
玉魂珠停頓了一下,“她今天傍晚在祖師峯外圍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但她沒有進去。”
百里瑧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她不進去是對的。她現在進去,只會打草驚蛇。”他收起那封信,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雪凌峯的方向,“明天的長老會,我會讓她的證據徹底用不上的。”他的臉上沒有得意的表情,只有一種篤定的、溫和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平靜。
山風掠過雪凌峯頂,吹動積雪表面一層細碎的雪末,在月光下泛着極淡的銀光。莫珩坐在冰窟外的石頭上,膝上的雪靈狐已經睡着了,他望着遠處夜色中模糊的山影,手裏攥着那塊溫熱的玉佩,在心裏默默地把離開的時間、路線和要做的事情都梳理了一遍。
在他身後不遠處,洞府的石門內側,清瑤背靠着石門坐着,指尖搭在一卷未打開的書卷上,側耳聽着外面山風裏那個少年隱約的、平穩的呼吸聲。她沒有出去,也沒有開口。她只是坐在那裏,像是替他在這一夜守住了身後所有的風。
她掌心裏那縷從神族祭壇取回的淨化之力,在靈力的包裹下安靜地懸浮着,溫溫涼涼的。她沒有把它收起來,就那麼攤在掌心裏讓它自己慢慢亮着。
天邊有一道極細的雲,正在緩緩遮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