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珩記得他孃的手。
很涼,很瘦,給他掛玉佩的繫繩時微微發抖。他那時太小了,小到記不住他孃的臉,只記得那雙手把玉佩繫好之後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胸口,像是想把什麼東西捂進他身體裏。然後她說了兩個字,“活着。”說完就鬆開了手。他後來再也沒有見過他娘。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那兩個字的意思。在最難的那些日子裏——翻找泔水桶裏的剩飯、蜷在破廟牆角躲雨、被人踹倒在地時——他一直在琢磨這兩個字。活着。活着做什麼呢?沒有人等他回家,沒有人喊他的名字,沒有人會在天黑的時候問他一句“回來了?”但他還是活着。因爲那是他娘最後跟他說的話。
十三歲那年,他走到梧源宗的山門前時,身上只剩一件破得不成樣子的單衣。他排在隊伍最後面,前面都是衣着整齊、被人護送着來的孩子。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污的鞋,不知道爲什麼,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該站在這裏。
後來他一路闖過了所有關卡。他什麼都沒有,但他不怕疼。最後一關是獵殺一頭野狼,別的孩子用的是法器,他用的是一根削尖了的樹枝。野狼咬了他手臂一口,他用那根樹枝從狼的咽喉刺了進去。血噴了他一臉,他抬手擦了一下,繼續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拼命,可能是因爲他娘說了“活着”,也可能是因爲他心裏隱隱有一個聲音在說——往前走,也許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你。
他進入清風殿的時候,渾身是傷,站在最後面。前面那些資質好的孩子一個個被峯主挑走了,他低着頭,不敢看任何人。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清冷的、隔着很遠又很近的聲音——“你可願拜我爲師?”
他抬起頭來。
後來他無數次回想那個瞬間。那個站在殿中的女子,白衣青竹,眉眼像是隔着千年的雪。她看着他,目光沒有憐憫也沒有嫌棄,就是在看他。像是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願意好好看他一眼了。
他聽到自己說“願意”,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然後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比剛纔大了一些。她牽起他的手,掌心微涼,牽着他走出了大殿。那雙手和他孃的不一樣,沒有那麼瘦,但一樣涼。他握着那隻手走了很久,久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從狂奔變成了緩行。他在心裏想——原來,這就是活着的感覺。
他在雪凌峯上住了十年。
十年裏他學會了很多事。學會了做飯、學會了修煉、學會了辨認靈草。學會了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洞府裏等待夜晚,因爲夜晚到來的時候,師尊會來考他心法。他慢慢發現自己會提前把洞府門口的石階掃乾淨,會把火生得旺一些,會在一整天的修煉結束後換一件乾淨的衣服。他不承認自己在等什麼人,但每次那個身影出現在門口的時候,他的心跳都會比平常快一點點。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只知道,師尊在他面前坐下來的那個位置,是他每一天最安心的時刻。
後來他知道了什麼是心動。是在一個很平常的夜晚,師尊伸出手替他擦掉臉上的灰。她的指尖碰到他臉頰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咚咚咚地跳得又急又亂。他低下頭假裝在運轉心法,把發燙的耳根藏在袖口裏。從那天起他多了一個習慣——走在師尊身後的時候,會偷偷看她的肩側。她肩上有時候落着雪,有時候落着光,有時候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看了十年。
結丹失敗的那天,他躺在洞府裏,看着石頂的紋路,心裏想的不是修爲散盡有多痛。他想的是一件很小的事——師尊昨天端來的那碗粥,她放在桌上的時候,碗底朝他的方向偏了一點點。她總是這樣,把東西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不近不遠,剛好夠得到。他想,他這輩子大概不會再遇到第二個會把粥碗朝他偏一點點的人了。
所以後來他下山了。不是因爲不怕了,是因爲怕。怕自己繼續留在她身邊,會變成別人用來刺她的那把刀。怕自己每一次失控,都會讓她多低一次頭。他寧願自己走遠一點,走到別人夠不到的地方去。至少這樣,她就不用再替他擋什麼了。
他在神族故地釋放傳承之力的時候,其實沒有想那麼多。他只記得師尊握着他的那隻手,很涼,很穩。他當時想,這輩子能被她握住手,能被她這樣看着,能被她放在雪凌峯上養了十年,已經很夠了。他走的時候不覺得遺憾。
唯一有一點難過的是——他不知道師尊會不會在某個冬夜,想起那個曾經蹲在廚房門口削竹子的少年。會不會覺得雪凌峯上太安靜了一點。但他又很快想通了,師尊那麼忙,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只是她漫長歲月裏一個很短的段落,短到可能翻一頁就過去了。這樣也好。這樣她就不會太難過。
莫珩不知道自己死後還能醒過來。他成了一縷光,趴在鏡魂盒裏,安安靜靜地看着師尊做那些他沒來得及看到的事。他看着她去殺妖九,看着她飛昇,看着她回到那座空曠的宮殿裏坐着。他看着她膝上趴着那隻雪靈狐,時不時抬頭碰碰她的手指。
他發現她翻書的時候停頓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有一次她停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爲她睡着了。然後她抬起手,打開了鏡魂盒的蓋子,隔着那層薄薄的光芒看着他,像是知道他在那裏。他當時很想笑,又很想哭,但他只是一縷光,做不出任何表情。他想說“師尊別難過”,但他說不出來。最後他只做了一件事——輕輕繞着她的指尖轉了一小圈,像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站在山道上回頭看她時彎了一下眼睛那樣。然後他就散了。
真正散去的那一刻,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輕,輕到他幾乎以爲是錯覺。她說——“粥還熱着。”
莫珩想,如果他能笑的話,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笑得最開心的一個瞬間。原來她也記得那些夜晚。原來他以爲的“很短的一個段落”,在她那裏,也許沒有那麼短。然後他徹底散了,像一片雪花落在溫熱的掌心,安安穩穩地化開了。沒有遺憾了。
雪凌峯上還有雪。廚房裏那把削了十年的竹刀還掛在牆上。以後大概沒有人再用它了。
但莫珩覺得,那些雪會一直下下去。而他,曾在那片雪裏好好地活過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