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後,莫珩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他被一團黑影追着跑,跑得筋疲力盡,快要跌倒的時候,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他。那隻手很涼,但很穩。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蜷在師尊的洞府裏,身上搭着那件繡了青竹的外袍。師尊不在。他抱着那件外袍坐了一會兒,把臉埋進去,深吸了一口氣。上面有淡淡的檀香,冷的,像師尊身上的氣息。
他趕緊把袍子疊好,端端正正地放回原位。
清瑤回來時,莫珩已經規規矩矩地盤坐在蒲團上,手裏捏着一卷靈草圖譜,嘴裏唸唸有詞。她掃了他一眼——小孩的頭髮有些亂,像是剛睡醒沒來得及梳——便沒說什麼,只將一個玉瓶放在他面前。
"裏面是三顆凝氣丹,築基前輔助修煉用。"
莫珩愣了一下,連忙起身行禮,"多謝師尊。"
清瑤"嗯"了一聲,坐到石桌旁,翻開一卷古籍。她看了一會兒,餘光裏注意到莫珩沒有立刻去碰那個玉瓶,而是偷偷看了她好幾眼,欲言又止。
"有事?"
莫珩被逮了個正着,耳尖倏地紅了,低下頭去,"沒,沒有。就是……謝謝師尊。"
清瑤沒再追問,目光落回書上,只是語氣淡了幾分,"你若真想謝我,就把那套心法練好。今日開始,每日子時,我考你一遍。"
莫珩用力點頭,把那三顆凝氣丹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裏,貼身放着。
晚上,莫珩趴在洞府外的一塊石頭上,對着月色比劃心法的第一層。他的靈根雜,修煉起來格外喫力,靈力在經脈裏流轉時像是一團散沙,怎麼也聚不攏。他練了十幾遍,氣海還是空空蕩蕩。
他咬着牙又試了一遍。額頭滲出汗來,順着下頜滴落在石面上。
"別急。"
清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莫珩一驚,差點從石頭上摔下去。清瑤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身後,離得很近。她伸出手,指尖點在他後心處,一縷溫和的靈力渡了進來。
"順着我的靈力走,記住這個路徑。"
莫珩屏住呼吸,只覺得那股靈力像一條細細的溪流,把他的散沙一點點帶了起來,引入經脈,匯入氣海。他連忙用心記住。等清瑤收回手時,他感覺到自己丹田裏多了一縷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靈力——他終於入了門。
他猛然回頭,眼睛亮得驚人,"師尊!我、我是不是……"
"嗯,煉氣一層。"清瑤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聲音比平時柔了一點點,"還不錯。"
莫珩整個人都愣住了,然後他笑了。那種笑是不自知的、從心底裏湧出來的笑,露出一點白牙,臉頰上還沾着泥灰,看着傻乎乎的。
清瑤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把他臉上的灰擦掉了。
莫珩的笑僵了一瞬——因爲師尊的手指碰到他臉頰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頭,耳根燙得厲害,悶聲道"徒兒繼續練。"
"明日再練。"清瑤轉身往回走,"過來喫飯。"
莫珩連忙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小跑着跟在她身後。他其實不餓,但師尊說"過來喫飯",他就覺得那頓飯一定要喫。他跑進洞府的時候,看到石桌上擺着一碗熱騰騰的靈米粥,旁邊還放着一碟醃筍。
"師尊做的?"
清瑤沒回答,坐到一旁,翻開古籍。
莫珩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米粥熬得濃稠,鹹淡正好。他鼻子忽然有點酸,使勁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潮意逼了回去。他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連碗底都颳得乾乾淨淨。
他看着空碗,忽然說了一句"師尊,以後我給您做飯吧。"
清瑤抬眼看他。
"我做得比這個好喫,"他說完又覺得這話太冒犯了,連忙補了一句,"我、我是說……師尊那麼忙,不用專門爲徒兒費這些功夫。"
清瑤看了他片刻,淡淡道"好。"
莫珩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洞府裏,翻來覆去睡不着。他摸着胸口那個玉瓶的位置,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那種感覺很陌生,很暖和,像冬天裏突然曬到了太陽。
他在心裏想:師尊這麼好的人,我以後一定要很厲害很厲害。這樣她就不用操心我了。
他閉上眼,脣邊還帶着笑。而在他識海深處,那團黑影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驚醒了,但又很快沉寂下去,無聲無息。
與此同時,祖師峯的某個洞府裏,百里瑧正對着玉魂珠低聲道"赤燎前輩,雪凌峯那邊可有動靜?"
"那玉佩的氣息又出現了。"蒼老的聲音帶着一絲貪婪,"不過比之前更淡,像是被什麼東西遮掩了。那小子恐怕已經開始祭煉了。"
百里瑧眼神一沉。他放下手中的靈草圖譜,指尖輕輕敲着桌面,半晌後笑了,"不急。祭煉了也好……等它在祕境裏認了主,我再取過來,省得我自己煉化了。"
"你有把握?"
百里瑧端起茶杯,眼底一片清冷,"赤燎前輩,您說過的——這世間所有好東西,都該屬於氣運最強之人。我,就是那個人。"
月色落在他臉上,少年的面容溫潤如玉,卻透着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