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莫珩過得像是踩在雲端上。
每日子時清瑤準時出現在他洞府門口,考他心法、指點他修煉。他底子薄,靈根雜,但勝在肯喫苦,一道靈力運轉的路徑錯了,他就練到半夜,直到經脈裏那股暖流走順了才肯罷休。清瑤從不催他,也不誇他,只是在他練完後,把一碗靈米粥擱在石桌上,然後轉身離開。
莫珩一開始會紅着耳朵說"謝謝師尊",後來就不說了,因爲他發現——他每次喝完粥,第二天碗底總會多出幾顆靈果,或者一小包靈茶。師尊不說,他也就裝作不知道,但嘴角每次都會翹很久很久。
一個月後,莫珩順利踏入了煉氣二層。
清瑤難得在他練完之後點了點頭,"比我想的快一些。"
莫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師尊,徒兒會繼續努力的。"
清瑤"嗯"了一聲,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三日後,宗門將開啓千暮祕境。築基以下弟子可入內歷練,爲期七日。"
莫珩愣了一下,"師尊,徒兒也能去嗎?"
"煉氣二層,夠資格了。"清瑤回身看他,"你想去?"
莫珩其實有些猶豫。他剛入門不久,修爲也低,去祕境裏只怕會拖人後腿。但他抬眼看到師尊正看着他,心裏忽然湧上來一個念頭——他不想讓師尊覺得他膽小。
"徒兒想去。"
清瑤看了他片刻,點了下頭,"也好。你去收拾一下,三日後隨隊伍出發。"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爲師會去。"
莫珩愣了一瞬,然後那三個字在他心口翻了個滾,燙得他差點沒站穩。他低下頭,拼命壓住嘴角,"嗯,徒兒知道了。"
等清瑤走遠了,他才猛地攥緊拳頭,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太傻,趕緊停下來,假裝在看天邊的雲。
三日後清晨,雪凌峯山腳下聚集了三十餘名弟子,皆是築基以下、煉氣三層以上的內門弟子。莫珩穿着清瑤爲他縫製的那件弟子服,站在隊伍末尾,不算起眼。
百里瑧遠遠地看見了莫珩,嘴角微微揚起。他走到沐修竹身邊,低聲道"沐師兄,莫師弟好像也來了。"
沐修竹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莫師弟雖然入門晚,但聽說修煉很勤勉,清瑤尊者親自教導,進步應當不慢。"
"是啊。"百里瑧語氣溫和,"不過他第一次出門歷練,一個人怕是孤單。師兄若是不介意,我們可以邀他同隊,也好互相照應。"
沐修竹是個熱心腸,聞言便走向莫珩,"莫師弟!你一個人嗎?要不和我們一起?"
莫珩抬頭,看到沐修竹身後站着的百里瑧,微微皺了下眉。他還記得在廣場上百里瑧說的那句"離不開師尊",讓他莫名的不舒服。
"不了,多謝沐師兄。"莫珩往旁邊退了半步,"我修爲低,怕拖累你們。"
沐修竹還想說什麼,百里瑧已經上前一步,笑吟吟地道"莫師弟說笑了,大家都是同門,談什麼拖累不拖累的。再說了,清瑤尊者也說過,出門歷練要相互扶持纔是。"
莫珩聽到"清瑤尊者"四個字從百里瑧嘴裏說出來,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他不喜歡百里瑧提師尊,像是一種隱晦的炫耀。
他正要再次拒絕,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
"他和我一起。"
莫珩猛地回頭,看到清瑤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不遠處。她今日穿了一身淺青色的常服,沒有帶任何法器,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晨光裏,神色淺淡。
廣場上的弟子們都靜了一瞬,紛紛行禮。
百里瑧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清瑤尊者也要入祕境?"
清瑤沒看他,只對莫珩說"過來。"
莫珩連忙跑到她身邊,站得直直的。
清瑤這才掃了百里瑧一眼,"我帶隊,走另一條路。"說完便轉身,莫珩趕緊跟上。
百里瑧站在原地,臉上笑意不變,但袖中的手握緊了一瞬。他垂下眼,心裏冷冷地想——護得了一時,護得了一世麼?
沐修竹沒注意到百里瑧的神色,只是感嘆道"清瑤尊者對莫師弟真好,親自帶隊呢。"
百里瑧輕笑了一聲"是啊,真好。"
千暮祕境的入口在宗門後山的一處深谷中。一扇巨大的石門巍然矗立,門身上刻滿了古奧的符文,此時正泛着幽藍色的光。
幾位長老站在門前,依次查驗弟子的身份玉牌。輪到莫珩時,查驗的長老看了一眼他的玉牌,微微挑眉,"煉氣二層?年紀這麼小,確定要進去?"
莫珩點頭,"確定。"
長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不遠處的清瑤,沒再多說,揮手放行。
祕境內部廣袤無垠,一進入便是一片巨大的密林,靈木參天,藤蔓垂掛,空氣中靈力濃郁得幾乎凝成薄霧。
清瑤帶着莫珩沿着一條少有人走的路徑深入。她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偶爾停下來,用神識掃一下四周。
莫珩跟在她身後,悄悄打量着周圍的一切。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宗門,第一次見到真實的野外靈植和妖獸。他看什麼都新鮮,但又不敢走遠,怕給師尊添麻煩。
正走着,前方的灌木叢忽然晃動了一下。莫珩警覺地停下腳步,攥緊了手中的短匕——那是清瑤臨行前遞給他的一柄下品法器,說是防身用。
灌木叢中鑽出一隻巴掌大的靈狐,通體雪白,眼睛是琥珀色的。它鑽出來之後,沒有像普通靈獸那樣逃走,而是定定地看了看清瑤,又歪頭看了看莫珩,然後小步小步地湊了過來。
莫珩愣住了。那小東西先是試探性地蹭了一下清瑤的裙襬,然後又繞到莫珩腳邊,仰頭嗅了嗅他的氣息,琥珀色的眼睛裏像是閃過一絲什麼——熟悉?或者像是在確認什麼。
莫珩蹲下來,小心地伸出手。那小靈狐沒有躲,反而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後退開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記下了他的模樣,這才轉身鑽進灌木叢中,消失不見了。
莫珩看着自己剛纔被碰過的那根手指,有些恍惚,"師尊……它好像認得我?"
清瑤垂眸看了灌木叢的方向片刻,淡淡道"祕境中有些靈獸,對特定血脈會有感應。"
"特定血脈?"
"走吧。"清瑤沒有繼續解釋,抬步往前走去。
莫珩連忙跟上,但心裏默默把那隻小靈狐的模樣記了下來。白色的、琥珀色眼睛的、碰了他指尖的。他覺得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擦肩而過。
到了傍晚,清瑤找了一處靠溪流的空地停下來。"今夜在此歇息。"
莫珩主動去拾了乾柴,生了火,又從儲物袋裏拿出之前準備好的乾糧和靈果,遞給清瑤一份。清瑤接過來,沒有喫,只是放在膝上,閉目調息。
莫珩坐在火堆另一邊,抱着膝蓋,透過火光偷偷看她。清瑤的側臉在火光中明明滅滅,眉眼還是一貫的冷淡,但莫珩總覺得,師尊在他面前的時候,好像比在別人面前要柔和一點點。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多想,但他願意這麼相信。
他正出神,清瑤忽然睜開眼,看向密林深處的一處暗影。
"有人來了。"
莫珩倏地站起來,握緊短匕。
密林深處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着,一個妖冶的聲音輕飄飄地響起"哦?竟然被發現了——"
月光下,一道修長的紅色身影緩緩從樹影中走出來,長髮披散,眉眼之間盡是邪氣。他歪着頭看向清瑤,嘴邊掛着玩味的笑,"梧源宗的修士?不錯嘛,警覺性挺高。"
莫珩認出了那張臉——狐妖妖九。
但他還沒來得及緊張,就感覺到身旁的師尊氣息忽然變了。不是冷。是一種更深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
清瑤緩緩轉身,正面朝向妖九。月光落在她臉上,眉眼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但那雙眼睛裏,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極淡,極冷,卻讓周圍的空氣驟然凝固。
妖九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眯起眼,重新打量面前這個女人。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法器,語氣裏的輕浮收斂了大半,"你……認識我?"
清瑤沒有回答。但她腦海中原主的記憶正在翻湧——月色、鮮血、樹枝戳在臉上的屈辱、不甘地閉上的眼睛。白錦瑤死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若有來世,必殺此妖。
"妖九。"清瑤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唸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半步大乘,隱藏修爲,於時山深處殺害梧源宗弟子白錦瑤。"
妖九瞳孔驟縮,表情終於徹底變了。
"……白錦瑤?那個女人不是已經——"
"死了。"清瑤往前踏了一步,腳下的草地瞬間覆上一層薄霜,蔓延向妖九的腳底,"然後,我又活了。"
妖九猛地後退數步,面上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他死死盯着清瑤的臉,似乎想要從那張清冷的面孔上找到"鬼魂"的痕跡,但只看到了一雙淡漠至極的眼睛。
"……呵。"他忽然笑了一聲,笑容裏帶着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裝神弄鬼。死了就是死了,哪來的什麼'又活了'?你到底是——唔!"
一道冰刃擦着他的臉頰飛過去,割斷了一縷散落的長髮,釘入身後的古木,整棵樹瞬間被冰封,發出喀啦啦的脆響。
妖九摸了摸臉頰上的血痕,眼神沉了下來。
"分神中期,卻有這等威力的冰系術法……是我小看你了。"他舔掉指尖的血,露出一口白牙,"有意思,真有意思。不過我今晚還有事,不陪你玩了——至於那個女人嘛,"他往後退了一步,身形開始模糊,"死都死了,你替她出什麼頭?"
清瑤沒有再說話。她抬手,一道冰藍色的靈光在掌心凝聚,正要出手——
妖九的身影徹底化作一道紅光,消散在夜風中,只留下一句飄忽不定的笑聲,"梧源宗的小丫頭,我記住你了……還有你身後那個小傢伙,那塊玉,我遲早來取。"
密林恢復寂靜。
清瑤站在原地,手中的靈光緩緩消散。她垂眼看着自己方纔凝聚靈力的那隻手,沉默了一瞬。原主的殘念似乎還在那具身體裏,在見到妖九的那一刻,翻湧得格外劇烈。她閉了閉眼,將那縷不甘壓了下去。不急。妖九的命,她會收的。但不是現在,不能在珩兒面前。
她轉身看向莫珩。莫珩的臉色有些發白,但還是緊緊攥着玉佩,站在她身後沒有發抖。他看到師尊望向他,連忙穩住聲音,"師尊……你沒事吧?"
清瑤看了他一瞬,抬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頭頂。"沒事。"
莫珩鬆了口氣。但他注意到清瑤收回手的時候,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沒見過師尊這樣。在他的印象裏,師尊永遠是從容的、冷淡的、無所不能的。可剛纔那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師尊身體裏住着的另一個人——那個人在憤怒,在悲涼,在"不甘心"。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清瑤身側,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夜風吹過來,莫珩的髮梢輕輕掃過清瑤的手背。
清瑤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躲開。半晌,她說了一句"去睡吧。明早還要趕路。"
莫珩"嗯"了一聲,乖乖回到火堆旁。但他沒有離得很遠,而是在離清瑤最近的那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抱着膝蓋,閉眼假寐。
清瑤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在原主記憶深處那抹翻湧的殘念中,有一縷極微弱的暖意,像是一根細線,把那些破碎的恨意輕輕攏住了。
是他讓她想起,這一世,她還有要護着的人。
而在距離他們極遠的一處密林深處,百里瑧正盤坐在一塊石頭上,手中捏着那枚玉魂珠,低聲道"赤燎前輩,確定嗎?"
"確定了。"蒼老的聲音帶着一絲興奮,"那玉佩上有神族血脈的氣息。那小子身上,流着神族的血。而且方纔祕境中有一隻雪靈狐靠近了他——雪靈狐是神族遺蹟的守護獸,千年不出一面,卻主動親近他。那小子,恐怕是神族遺孤。"
百里瑧猛然睜開眼,瞳孔微縮。半晌後,他笑了一聲,"那更好了。"
他把玉魂珠收進袖中,望向雪凌峯方向的夜空,眼底一片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