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珩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雪凌峯上起了薄霧,空氣裏帶着積雪將化未化的潮意。他背上清瑤替他準備的那一小袋東西,走出洞府時腳步很輕,雪靈狐趴在他肩頭,安靜得像一團白絨絨的影子。
他走到峯腳時回頭看了一下,雪凌峯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些他住了十年的洞府、冰窟、歪歪扭扭的廚房,都溶在白色的霧氣裏看不真切。他收回目光,正想轉身,卻看到一個身影站在前方不遠處的山道上——清瑤站在那裏,像是一早就等在那裏了。她穿着那件淺青色的常服,手邊沒有拿任何東西,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着。
莫珩愣了愣,張了張嘴想叫她,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清瑤沒有走近,也沒有說“別走”或者“路上小心”。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到了地方,讓雪靈狐回來報個信。”
莫珩用力點頭,聲音有些發啞,“徒兒記住了。”
清瑤沒有再說什麼。她側過身,讓開了山道,像是一種無聲的放行。莫珩從她身邊走過時,腳步停頓了一下,他想說很多話,但最終他只低聲說了一句,“師尊,等我回來。”然後他邁開了步子,沒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晨霧在他身後漸漸合攏,雪凌峯的輪廓徹底隱沒在了白色的霧氣中。清瑤站在原地,看着山道上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直到徹底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肩側——雪靈狐走了,那個小傢伙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它只是一直趴在莫珩的肩頭,尾巴繞着他的後頸。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宗門的方向走去。
今天有長老會。
莫珩下山後,沿着雪靈狐指引的方向一路向西南行進。他沒有用傳送玉牌,因爲清瑤給他的那枚是最後一次性的。他花了將近三天的時間,穿過密林、翻過山脈,終於在第三日傍晚到達了神族故地的入口。比上一處遺蹟更加古老,更加宏大,更加殘破——但那股來自遙遠歲月深處的氣息依然沒有消散乾淨。
他站在入口前面,心中莫名生出一種熟悉感,像是許久以前曾來過這裏。他往前踏了一步,正要走進去,身後的密林中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不大,但莫珩立刻停住了腳步。“莫師弟,你果然在這裏。”
莫珩緩緩轉過身。百里瑧從樹影中走出來,玄色道袍上沾着些許露水,姿態從容。他身後還跟着一個人——妖九。血色的長袍在暮色中格外扎眼,妖九正漫不經心地靠在樹幹上,指尖把玩着一根細長的黑刺,臉上是那種莫珩在十年前就見過一次的、令人極其不舒服的笑容。
百里瑧走到距莫珩十餘步的地方停下來,語氣溫和,“我猜到你會來這個地方。清瑤尊者給你的傳送玉牌確實用得很好,但你總不能一直用玉牌。你總會回到這裏的。”
莫珩沒有後退,聲音平靜,“你一直在等我?”
“也不算。”百里瑧笑了笑,“只是在你可能來的路上都放了人。這條路是我親自守的。”他向前走了一步,“莫師弟,我今天來,不是爲了殺你。我說過的,傳承綁在你的神魂上,殺了你我什麼都拿不到。”他側頭看了妖九一眼,“我只想請你跟我回宗門。回宗門之後,你的事自然會由宗門來定。你師尊她——也會少受一些罪。”
莫珩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最後那句“少受一些罪”,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了他最不願意被人碰到的位置上。但他沒有退。他按住了胸前的玉佩,金色的紋路從掌心溢出,沿着小臂蔓延到指尖,“我不會跟你走。”
百里瑧臉上的溫和終於褪去了一層。他的聲音冷了下來,“莫珩,你一個人,靈力被封了大半,你拿什麼擋我?”他抬手,雷光在掌心凝聚,比十年前更加凝實,結丹中期的威壓如潮水般湧來。妖九在一旁輕笑一聲,“囉嗦什麼?把傳承逼出來不就完了。”他指尖的黑刺再次彈出,妖九的速度比十年前更快了。莫珩只來得及側身避開要害,那根黑刺擦着他手臂劃過,在他小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熟悉的黑氣開始從傷口處翻湧而出,識海中的黑影像是被重新點燃了一樣,瘋狂地膨脹。
與此同時,百里瑧的雷光也到了。兩道攻擊幾乎同時落在他身上——前胸被雷光擊中,後肩被黑氣侵入。他整個人被擊飛數丈,重重地摔在神族故地入口的石面上,口中湧出一大口鮮血。玉佩的金色紋路劇烈地亮了一下,像是被觸發了一般,猛地將一股溫熱的靈力灌入他體內——傳承之力在護主,但那畢竟是有限的。
他半撐着身子跪在地上,手指按在石面上,血的痕跡順着石板縫蔓延開去。他能感知到遠處有人在靠近——兩道、三道、五道——正在急速接近。是巡查弟子。百里瑧提前安排好的“見證人”。
莫珩喘息着,低頭看着自己胸前被雷光灼出的焦黑痕跡,還有小臂上那道仍在滲血的黑刺傷口。黑影在他體內翻湧不止,但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去壓制它。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他其實在離開雪凌峯那天晚上就已經隱隱想過的決定。
他鬆開按在胸前的手,轉而將雙手按在石板上。金色的紋路從他掌心湧出,沿着石面的裂縫蔓延開去,一根一根,像光織成的蛛網。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雪靈狐能聽見,“把我所有的——拿去吧。”玉佩劇烈地震顫了一下,然後一道耀眼的金光從莫珩體內爆發出來,刺破了暮色的天穹,將整個神族故地的入口都照亮了。
正在疾掠而來的清瑤猛然停住腳步,抬頭望向那個方向。金光中夾雜着一絲極細的、搖搖欲墜的血色。她認出了那是什麼——傳承之力的完全釋放。他把全部的傳承之力一次性釋放了出來。
妖九被金光逼退了數步,眯起眼,面色終於變了,“他在做什麼?!”
百里瑧的面色也變了。他試圖靠近,但那道金光帶着神族傳承的淨化之力,他剛一靠近就被灼得倒退數步,掌心被燒出一片焦痕。他死死地盯着金光中央的莫珩,低吼道“住手!你這樣做傳承會散的!”
莫珩沒有理他。他跪在金光中央,雙手按着地面,鮮血從他的手腕順着石板紋路流淌下去,一點一點融進了那道金色的光網之中。他的意識正在變得模糊,但他心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把全部的神族傳承一次性釋放出來,用這種方式強行淨化自己體內的黑影。傳承會散,但他也會死。或者不會死,但經脈會徹底碎裂,成爲一個廢人。
但他想得很清楚:如果他死了,傳承會跟着他一起消散。百里瑧什麼都拿不到。如果他只是廢了,清瑤那邊,宗門就再也沒有理由追責她——因爲莫珩已經不具備任何威脅。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他都不會再成爲師尊的軟肋。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他疼得渾身都在發顫,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自己跟自己確認——這回,總算做了一件對的事。就在這時,一道冰藍色的光芒從遠處疾射而來,落在金光外圍,瞬間結成一圈薄薄的結界,將那漫溢的金光和翻湧的黑氣全部隔絕在內。
清瑤的身影出現在金光邊緣。她看着莫珩跪在金光中央、雙手按着石面、血從手腕流下去的姿勢,面色沒有變,但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她往前邁了一步,走入金光之中,伸手握住了莫珩按在石面上的那隻手。
她的靈力以不容抗拒的姿態貫入他的經脈,沿着那道正在消散的金色紋路逆行而上,將散出去的傳承之力一縷一縷地攏回來。與此同時,另一道力量也從她掌心裏傾注而出——溫涼的、柔和的、帶着古老祭壇氣息的淨化之力,無聲無息地滲入他識海深處,將黑影一點一點地包裹、壓縮、消融。莫珩的意識已經快要渙散,但那隻握住他的手的溫度,他感覺到了,太熟悉了,冷得像雪,穩得像山。
他模模糊糊地喊了一聲,“師尊……你來了。”
他沒有聽到清瑤的回答。金光在清瑤的靈力收束下漸漸收斂,黑影被淨化之力包裹着緩慢瓦解。他的身體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無力地前傾,被一雙微涼的手穩穩地接住了。暮色徹底降臨之前,那圈冰藍色的結界依舊安靜地籠罩着神族故地入口的石臺。
遠處傳來巡查弟子趕到的腳步聲和百里瑧低沉的、不甘的指令。但那些聲音都隔得很遠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一樣。莫珩靠在清瑤肩側,意識完全消失的前一瞬,他感覺自己掌心裏那塊溫熱的玉佩還在——繫繩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像是一個軟乎乎的鼻尖。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