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珩是在三天後醒來的。
他睜開眼時,看到的是雪凌峯洞府的石頂。光線從石縫裏漏下來,落在石桌邊緣,被切成細細的一道。他試着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顫了顫,但他感知不到靈力了——經脈裏空蕩蕩的,像是從未修煉過的凡人一樣。
他躺了一會兒,側過頭,看到清瑤坐在牀邊的石凳上。她閉着眼,像是在調息,又像是只是安靜地坐着。晨光落在她膝上攤開的書卷上,泛着暖色調的光。莫珩沒有開口叫她,他就那麼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他發現她的手指按在書頁的邊緣,微微泛白,像是用力按了很久沒有鬆開過。
過了片刻,他動了動嘴脣,“師尊。”
清瑤睜開眼。她低頭看他,面上沒有露出意外或悲慼的表情,只像往常一樣確認了一下他的面色,然後開口,聲音平穩,“醒了。”
莫珩撐着牀沿想要坐起來,清瑤沒有扶他,只是把身後的石枕挪了一下位置,讓他靠着舒服一些。他靠好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但掌心裏那道金色的紋路已經完全消失了,整個掌心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他沉默了一會兒,“傳承……都散了?”
“散了大半。”清瑤的語氣很平,“我趕到的時候已經散出去了。攏回來一部分,但不夠完成完整的洗禮。”
莫珩沒有追問“不夠完成完整的洗禮”是什麼意思。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感知了一下空空蕩蕩的氣海——連氣海都幾乎消失了,只剩下極淡的一縷靈力殘留,像乾涸河牀上最後一滴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修爲,回不來了。
洞府裏安靜了一會兒。
莫珩重新抬起頭來,看着清瑤,開口時聲音比他自己想象中要平靜,“師尊,百里瑧呢?”
“宗門徹查了。”清瑤把膝上的書卷合上放在一邊,“你釋放傳承之力那天,金光被遠處好幾個巡查弟子看到了。百里瑧和妖九同時在場的消息也傳了出去。休陽和淮嚴把傳訊記錄和濁氣玉珠的證據一併提交了長老會。”她說到這裏頓了頓,“三天前,長老會通過了對百里瑧的處置決定。他已經被廢了修爲,逐出宗門。”
莫珩愣了一瞬,然後慢慢消化了這個消息。百里瑧被廢了。那個算計了他十年的、從入門第一天就盯着他玉佩的人,如今已經被逐出宗門了。他沒有感到大快人心的快意,也沒有感到釋然,他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像是聽到了一件和自己隔得很遠的事情。
“那妖九呢?”
“宗門追剿中。他負傷逃了。”清瑤的語氣平淡,“早晚會抓到的。”
莫珩點了點頭。他又安靜地靠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師尊,我睡了多久?”
“三天。”
“那這三天,師尊一直在這裏嗎?”
清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站起身來,“粥在桌上,你醒了就喝一點。”然後轉身往洞府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雪靈狐在冰窟那邊。我讓它去抓靈魚了,一會兒就回來。”她出去了。
莫珩靠着石枕坐了一會兒,伸手端起桌上那碗粥。碗還溫着,像是剛端來不久。他低頭喝了一口,入口溫熱,米粒軟爛,鹹淡正好。和十年前一模一樣,和這十年間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他端着碗沒有放下,又喝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他感覺眼眶有點熱,但他把那股熱意壓了回去,把整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空碗放在桌上時,他低頭看着碗底殘餘的一層薄薄的米湯,過了很久,輕聲說了一句,“謝謝師尊。”
後來的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安靜。
莫珩的修爲確實回不來了。傳承散了大半,氣海幾乎乾涸,經脈雖然沒有徹底碎裂,但也脆弱得經不起任何靈力的衝擊。他成了一個靈根近乎枯竭的廢人。但奇怪的是,他沒有覺得特別難過。他每天在雪凌峯上走動,曬曬太陽,偶爾去冰窟那邊看看。雪靈狐一直跟着他,趴在他肩頭或腳邊,和以前一樣。
清瑤依舊每天坐在石桌前看書,偶爾替他梳理一次經脈,確認身體狀況穩定。她不再提起傳承的事,也不再提起黑影的事,像是那些東西都已經過去了。
莫珩有時會坐在洞府外的石頭上,看着遠山發呆。有一次他發着呆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師尊,你爲什麼會對我這麼好?”
清瑤從書頁間抬起眼來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翻了一頁,淡淡地說,“你是我徒弟。”
莫珩等了一會兒,確認她已經說完這句話了,然後他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再追問。他知道了,這就是她的答案。不需要更多了。
又過了幾天,莫珩開始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不一樣了——不是變好,而是一種緩慢的、察覺不到的流逝。就像冬天的積雪,在陽光下一點一點地變薄,直到最後化成一灘水,悄無聲息地滲進土裏。他感知到這個變化的時候,沒有慌張,也沒有害怕。
那天傍晚他坐在冰窟外的石頭上,懷裏抱着雪靈狐,看着天邊逐漸變成深橘色的雲。他忽然說了一句,“師尊,我可能要走啦。”
清瑤站在他身後,安靜了一瞬,然後走上前來,在他身邊坐下——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做過。她坐下之後,側過頭看着他,目光從頭到腳把他看了一遍,最後落回他的臉上。她沒有說“不會的”或者“我幫你治”,她只是點了點頭,“嗯。”
莫珩笑了一下。那是他這些天裏露出的第一個真正的、放鬆的笑容。他抱着雪靈狐,靠在石頭上,看着遠處天邊逐漸暗淡下來的暮色,聲音很輕,“徒兒這一輩子,前面十幾年過得不太好。但後面這十年,特別好。”他微微側過頭來看了清瑤一眼,又轉回去,“徒兒沒有什麼遺憾了。”
雪靈狐在他懷裏動了動,拿鼻尖拱了拱他的掌心。他低下頭摸了摸它的耳朵,低聲說了一句,“以後跟着師尊,別亂跑。”然後他抬起頭來,看了清瑤最後一眼——不是那種悲傷的、依戀的、捨不得的眼神,而是那種確認過自己已經被好好愛過之後的、平靜的、知足的、安穩的眼神。
然後他慢慢地閉上眼睛,靠在身後的石壁上,呼吸一點一點地變輕。
清瑤坐在他身邊,沒有去探他的脈搏,也沒有去握他的手。她就那麼坐着,陪着他一起看着那片從深橘色慢慢變成灰紫色的天空,直到肩側的呼吸聲徹底消失不見。過了很久很久,她垂下眼,看到莫珩胸口的玉佩上,一縷極細極輕的淡金色光芒無聲無息地浮起,像一顆星子從沉睡中醒來,輕輕飄向她袖中那枚鏡魂盒的方向,沒入其中,然後盒中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又緩緩沉寂下去。
第一片神魂,歸位了。
清瑤低頭看着鏡魂盒裏那縷安靜的光,把它收進袖中。然後她伸手把莫珩懷裏的雪靈狐輕輕抱起來,小傢伙蜷在她掌心裏,琥珀色的眼睛溼漉漉的,但沒有叫。清瑤抱着它坐在夜色裏,雪凌峯頂的月光灑下來,落在她肩側空蕩蕩的位置上。
她坐了很久,低頭看着懷裏的雪靈狐,輕聲道,“他讓你跟着我。”
雪靈狐的耳朵動了動,把腦袋埋進她臂彎裏。清瑤抱着它站起身來,最後一次看了一眼莫珩安靜的面容,然後將他的身體安放在冰窟深處最乾淨的那塊石臺上,用一道冰封之術輕輕覆住。他像是只是睡着了,晨光透過冰層落在他年輕的眉眼上,如同他十三歲那年第一次走進梧源宗山門時一樣安靜。
清瑤轉身走出了冰窟。身後冰層中的少年面容在霜光中逐漸變得模糊,漸漸與這座他住了十年的雪峯融爲一體。
一個月後,宗門傳來妖九潛藏在蒼狼山脈深處的消息。清瑤獨自一人前往,沒有帶任何人。她在蒼狼山脈深處追上了妖九,那道血色身影靠在巖壁上,面色慘白,顯然是百里瑧事發後便被宗門追剿至今未曾養好傷。他看到清瑤時,臉上的輕浮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是你!”
清瑤沒有回答他。她只是抬手,冰藍色的劍光在掌心凝聚。妖九拼盡全力反抗,但重傷之下根本不是對手。最後一刻他露出又驚又懼的表情,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你——你不是白錦瑤!”清瑤的劍光落下,冰藍色的光芒從他心口貫穿而過,那隻狐妖終於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原主白錦瑤識海深處的那縷殘念,在妖九倒下的那一刻,像是被什麼力量輕輕托住了,然後緩緩化開,消散在天地之間,帶着一絲終於落定的安寧。
清瑤站在蒼狼山脈的風沙中,手中的劍光漸漸散去,垂眼看着地上的血跡和月色下被風沙覆蓋的紅色衣袍,然後轉身,朝梧源宗的方向走去。
飛昇的時辰定在三月後。她以白錦瑤的身份走過這最後一段路——將原主多年積累的功德與修爲在飛昇雷劫中推向圓滿,以分神後期的修爲引來九道天雷。淮嚴和鳳焰站在遠處觀望,池雲緊緊攥着休陽的衣袖,看着天雷一道一道落下,心裏都明白這意味着什麼。最後一道天雷落下的時候,清瑤的身體在雷光中泛出一層淡金色的光,然後緩緩上升。
她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梧源宗的方向——那些山峯,那些雪,那些站在山門前仰頭望着她的身影。她看到淮嚴抬手對她行了一個道禮,鳳焰站在他身邊仰着頭,休陽站在最前面,池雲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出來。她的視線最後落在雪凌峯的方向,那座白色的峯頂在雲海中安靜地矗立着,冰窟深處那道冰封的輪廓還在。
她收回目光,任由金光裹挾着那具屬於白錦瑤的身體上升。穿過雲層、穿過罡風、穿過那道分隔小千界與九天之上的屏障時,清瑤的神魂無聲無息地從白錦瑤的軀體中脫離而出,立在九天之上。白錦瑤的軀體在她身側緩緩凝成一道安靜的虛影,對着她深深行了一禮,然後化作一縷流光,歸入輪迴之中。
清瑤站在九天之上的雲海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攤開的掌心——乾淨、蒼白、神力正在緩緩迴流。袖中那枚鏡魂盒安安靜靜地躺着,裏面有一點極淡的、溫潤的金光。她懷裏還抱着一團雪白的、縮成一團的小東西。雪靈狐被她帶了出來,此時正蜷在她臂彎裏,琥珀色的眼睛緊閉着,像是還沒有習慣九天的靈氣,睡得沉沉甸甸的。
清瑤伸手把它往懷裏攏了攏,然後轉身踏過雲海,朝主神殿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小千界在她腳下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化成萬千星塵中的一粒微光,隱沒在茫茫雲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