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珩醒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山壁凹洞外浮着一層薄薄的晨霧。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清瑤的背影——她坐在洞口,面朝外,脊背挺直,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晨光從她肩側漏進來,落在莫珩手背上,帶着一點涼意。
他悄悄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玉佩恢復了常溫,但莫珩總覺得它不一樣了。摸上去的時候,像有一縷極微弱的氣息在裏面流轉,和自己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隱隱呼應着。昨晚石殿裏發生的一切,他孃的那道虛影,那句斷斷續續的"去梧源宗",都刻在了他腦子裏。
他攥了攥拳,在心裏對自己說: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什麼都做不了了。
清瑤像是感應到他醒了,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醒了就收拾,今日要穿過這片山谷。"
莫珩連忙站起來,"是,師尊。"
兩人沿山谷繼續深入,越往裏走,靈植越密集,空氣中的靈力也越濃郁。偶爾有低階靈獸從灌木叢中探頭探腦地打量他們,但看到清瑤後都自覺地退開了。莫珩一邊走一邊默默辨認路邊的靈草,把課上學的和現實見到的對應起來。清瑤偶爾會停下來指給他看某株草的特徵,語氣淡淡,但說得細緻。
莫珩用心記着,偶爾問一句,清瑤便答一句。一路上安靜卻不沉悶,像一條小溪慢慢流着。
但這份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臨近正午時,清瑤忽然停步,偏頭看了一眼右前方的密林。"有人來了,不止一個。"
莫珩立刻警覺起來,握住了腰間的短匕。片刻後,樹影晃動,一隊穿着梧源宗內門服飾的弟子從林中魚貫而出,爲首之人正是百里瑧。
百里瑧看到清瑤和莫珩時,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驚喜,"清瑤尊者?莫師弟?好巧,竟在此處遇上了。"
他身後跟着沐修竹和另外三四名弟子,也都紛紛行禮。沐修竹顯得很高興,"清瑤尊者!莫師弟!我們還在說這片區域靈植豐富,會不會遇到你們呢。"
清瑤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但沒有接話。
百里瑧的目光不着痕跡地掃過莫珩的胸口——玉佩被衣領遮住了,但他昨晚感應到的氣息方向,就是這一帶沒錯。他面上不顯,笑着道"莫師弟,昨夜可還安好?這祕境夜晚不太平,妖獸頗多,若是沒有清瑤尊者護着,怕是難熬。"
莫珩聽出他話裏"沒有清瑤尊者護着"幾個字帶的那點若有若無的刺,淡淡回了一句"有師尊在,我很好。"
百里瑧笑意不變,"那就好。對了——"他像是隨口提起,指了指不遠處一座被藤蔓覆蓋的矮丘,"我今早路過那邊時感應到一股靈力波動,像是有什麼遺蹟的殘響。莫師弟有沒有興趣一起去看看?同門之間,也好互相有個照應。"
莫珩心裏一緊。他自然知道百里瑧說的是什麼——那座石殿已經空了,傳承被他的玉佩吸收了,遺蹟的靈力波動也消散了大半。百里瑧現在提這個,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在試探?
他還沒開口,清瑤已經淡淡地接了話,"那一帶我和珩兒已探過,沒有異常。"
百里瑧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更加溫和地道"原來清瑤尊者已經探過了,那想來是我感應錯了。"他微微低頭,姿態恭謹,"尊者修爲高深,弟子這點淺薄感知,實在見笑了。"
清瑤沒有接這句恭維,只是側身對莫珩道"走了。"
莫珩應了一聲,快步跟上。經過百里瑧身邊時,他餘光瞥到百里瑧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有一瞬,很快又鬆開了。但那一下,讓莫珩心裏生出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兩人走出數十丈後,莫珩低聲問"師尊,他是不是……"
"嗯。"
清瑤沒有多解釋,但莫珩明白了。百里瑧知道了什麼,或者說,他在懷疑什麼。莫珩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衣領下的玉佩,想起昨晚他娘虛影裏那個名字——宿紀。宿紀是百里瑧的……莫珩沒有繼續往下想,但心裏已經把這件事默默記下了。
接下來的兩天相對平靜。清瑤帶着莫珩在祕境中穿行,採集靈草,獵殺了幾隻低階妖獸給莫珩練手。莫珩的實戰經驗幾乎爲零,第一隻青鱗狼撲上來時他差點慌了手腳,短匕揮出去偏了大半,只在狼腿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但清瑤沒有出手,只是站在幾步之外看着。
莫珩咬緊牙關,回憶起她教的靈力運轉路徑,把體內那縷稀薄的靈力灌入短匕,第二擊找準了角度,刺中了青鱗狼的咽喉。狼倒下去的時候,他手還在抖,但他沒有低頭看自己的手,而是轉頭看向清瑤。
清瑤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誇,但那個點頭讓莫珩覺得比什麼話都管用。
後來他又獵了兩隻,一次比一次穩。靈力雖然還是薄,但至少已經學會怎麼用了。
第四天傍晚,兩人在一處廢棄的瞭望塔中歇腳。塔不高,只有三層,但視野開闊,能看到很大一片林區。清瑤在頂層布了一個簡單的隔離陣,莫珩在底層生火做飯。他已經習慣了每天晚上給師尊準備一份喫的,儘管清瑤大部分時候只是放在膝上,偶爾才動一口。
莫珩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樹枝撥弄炭火,忽然抬頭看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師尊。"
清瑤的聲音從頂層傳來,淡淡的,"嗯。"
"……我娘說的宿紀,和百里瑧,是什麼關係?"
上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清瑤的聲音響起來,"宿紀是此界天道所化之靈,百里瑧是他以權謀私、傾盡世界氣運養出來的子嗣。"
莫珩握着樹枝的手頓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問了一句"那我娘……是宿紀害死的嗎?"
"是。"
莫珩沒有再問了。他把樹枝放回火堆裏,抱着膝蓋坐在那裏,眼睛盯着跳動的火焰。過了好一陣,他低聲說了一句"那百里瑧,知道嗎?"
"他知道多少,不重要。"清瑤從頂層走下來,停在樓梯最後一級,看着火堆旁那個蜷縮着的少年,"重要的是你自己怎麼選。"
莫珩抬起頭看她。火光映在清瑤的臉側,把她冷清的眉眼襯得柔和了一點,雖然只有一點。他說"我不會變成他那樣。"
清瑤沒接話,只是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來。兩人隔着一堆火,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塔外夜風穿過密林,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莫珩漸漸覺得心裏那股堵着的東西松了一些。
但就在這時,他的識海深處忽然微微一顫——那團黑影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動了,緩慢地翻了個身。莫珩只覺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了兩下,眼前有一瞬間的發黑。他甩了一下頭,那感覺就又消失了。
他以爲是自己太累了,沒放在心上。
而瞭望塔外的密林陰影裏,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看了一會兒火光的方向,然後無聲地退入了黑暗之中。雪靈狐的尾巴尖在月光下輕輕一晃,隨即徹底隱沒。
遠處,百里瑧站在另一處高地上,手中玉魂珠泛着微微的暖光。赤燎的聲音低沉而滿意,"那小子身上的氣息越來越明顯了——他確實拿到了神族傳承。現在玉佩已經認主,強取會讓傳承消散。你得讓他自己把玉佩"讓"給你。"
百里瑧微微勾脣,"我知道。"他看向瞭望塔的方向,笑意溫和卻毫無溫度,"我會讓他心甘情願交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