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戶港的汽笛撕開暮色,這是一艘開往上海的郵船。
貴賓包廂之內,男人昏睡在牀上已經一天一夜。船艙光線昏沉,舷窗漏進海面灰藍的微光,他沉沉陷在睡夢之中,眉宇緊鎖,似是仍困在東京那些碎裂的片段裏,想拼湊,怎麼也拼湊不齊。
忽地船體猛地一震,整艘郵船隆隆作響,輪機劇烈的震顫順着牀板傳上來。
他驟然自睡夢中驚醒,猛地睜開雙眼,脊背瞬間繃緊。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呼吸微微急促,殘留的夢境碎片消散大半。
艙外傳來海浪拍擊船身的悶響,混着機器轟鳴。趙崇嶽撐着身子坐起,指尖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遠航渡海本就顛簸,方纔那一記晃動,許是船身遇上了暗流。
他身上還穿着半舊的西式襯衫,領口鬆垮敞開。伸手撫平褶皺的衣服,手拂過胸口處,一塊堅硬的實感,讓他好奇。他拿出衣兜裏的堅硬實物,是一塊上好的黑玉。
黑玉通體圓潤瑩潤,表面不見一絲裂痕瑕疵,觸手溫涼沉實。他垂眸,指尖細細摩挲把玩玉面。船艙光線晦暗,看不真切內裏,趙崇嶽起身移步到舷窗旁,將黑玉舉到窗邊,藉着窗外海面透進來的薄光細細端詳。
微光穿透墨色玉料,玉芯之中,竟隱隱浮現出兩道淺淡的紋路。那是兩隻兔子,首尾相接,彷彿正在玉的內裏不停向前奔跑,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我怎麼會有這麼一塊玉?”
他凝神細想,除了有些熟悉卻怎麼也回憶不起這塊黑玉的來歷。抬手輕敲太陽穴,零碎的記憶始終無法拼湊完整,終究只得作罷。
他打開牀邊的行李箱,箱內除了衣物、紙幣,還放着一個厚實的文件袋。
文件袋中裝着他全部留洋檔案、個人文書,還有日本陸軍大學的畢業證、士官獎章,以及和父親往來的諸多家信。他隨手翻讀幾封,字裏行間盡是父親的殷殷囑託與深切牽掛。最後抽出那封加急電報書信,上面寥寥數語:父帥病重,時局動盪,軍閥混戰,速歸西南,穩住馬家軍轄地。
他下牀走到舷窗邊,抬手推開一點窗縫。鹹腥潮溼的海風湧進包廂,吹亂額前碎髮。輪船正式駛入東海,向着上海的方向,破浪前行。
西南,帥府。
一個月後,趙崇嶽一身深灰色軍裝,風塵僕僕,卻依舊挺拔如松。只是那雙眼,曾慣看秋月春風、亦染過東洋血色的眸子,此刻深不見底,像封凍了千年的冰川,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提着行李踏入大帥府,由下人引路,穿過曲折亭廊,來到大帥臥房門外。他立在廊下,抬手理了理衣襟,靜候通傳。屋內並不安靜,不斷傳出下屬稟報軍務的說話聲。約莫等候了十分鐘,大帥的親衛走出,引他入內。
崇嶽,你可算回來了,過來,讓爲父好好看看。”
牀上老者馬鎮雄勉強坐直身子,扶正鼻樑上的銀框眼鏡,目光細細打量趙崇嶽。
“好,留洋三載,變化着實不小,已然從一介毛頭小子,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兒了。”
“父親,孩兒回來遲了。您身子究竟如何?”趙崇嶽語聲沉斂。
“咳咳……無妨,無妨。”老者咳了幾聲,擺了擺手。
一旁正在稟報軍務的將領之中,站着一位四十出頭的男子,生得面容俊秀,只是頭髮略稀。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眼珠悄然一轉,開口道:“這位便是大帥的義子,趙少爺?久仰久仰!”
“在下牛義守。”說罷,他伸出手,意欲握手以示歡迎。
趙崇嶽抬手與他相握:“牛先生客氣。崇嶽多謝諸位前輩代爲照拂父親。”
餘下兩位師長也相繼上前握手,語氣滿是愧色:“是我等失職,才令大帥於綏南一戰身受重傷……”
“行了,你們各自回府。我要同崇嶽單獨說幾句話。”馬鎮雄沉聲吩咐。
“是,大帥!”
一衆將領向馬鎮雄行軍禮,陸續退出臥房。
待到一衆將領退去,馬鎮雄摘下眼鏡,半靠在牀榻之上。趙崇嶽上前替他掖好被角,拉過一張凳子,在牀邊坐下。
“兒子,時光過得真快。你如今身形挺拔,樣貌硬朗,越來越像我那位義兄。倘若你日後馳騁沙場,平定西南,不止爲父深感欣慰,你亡父在九泉之下,也定會爲你驕傲。”
“義父,孩兒定不會讓您失望,必當竭盡所能穩住局面,重振馬家軍聲威。”
“好,我的好兒子!有你相助,我便是如虎添翼!”
馬鎮雄神色凝重,緩緩剖析眼下的局勢:“綏南一戰,是我太過輕敵。潭大洪那廝從狗熊窩裏冒出來,憑三千人馬依仗老鷹寨,大敗我一萬將士,綏南就此失守。
青崖堡、靖安鎮、和平渡幾處要地盡數落入敵手。還有那老鷹寨,手下一群庸碌之輩,打了數年都未能攻克。如今寨中人馬擴充至近萬,又與潭大洪狼狽爲奸,越發難以對付。”
“周遭還有大大小小的軍閥、土匪山寨四處滋擾,攪得我頭痛不已。如今我們僅僅守住綏安以及綏安以北,渝城這塊富庶之地,更是不敢輕易染指。”
“義父,想要一統西南,首要便是牽制住潭大洪的兵力。老鷹寨本就是西南咽喉要塞,孩兒請求調撥一個團的兵力,不出半年,定將老鷹寨奪回,交到您手上。”
“好!只要你攻下老鷹寨,收服潭大洪,我便封你爲少帥。如此一來,軍中衆人也不會非議我徇私,我臉上也有光彩。”
馬鎮雄揚聲喚道:“來人!”
親衛聞聲入內,垂首聽令。
“速給兩位師長、參謀長發急電,命他們從各自防區挑選精銳,三日之內,整編出一千人,定爲三師一團,交由趙崇嶽統領,牛二勾出任團參謀。”
“是,大帥!”
親衛領命退下。馬鎮雄望着趙崇嶽,語氣帶着幾分叮囑:“兒子,牛二勾便是參謀長牛義守的親弟弟。此人頭腦活絡,只是生性貪財好色,你多留心管束。有他從中輔佐,很多事能夠事半功倍。”
“孩兒記下了,父親。”
“你回去好生歇息,靜候你的捷報。”
“是,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