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家分家、大房穩穩守住製藥工坊、藥草基地與三家嫡系醫館,一晃便是兩年。
秦驕驕回國接手核心產業已有兩載,褪去了當年股東大會上劍拔弩張的鋒芒,褪去了清查貪腐時的緊繃銳利。如今產業架構穩定,製藥流程有老匠人把控,藥田種植有專人打理,醫館日常問診也交由資深醫師坐鎮,她只需統籌方向、把控新藥研發的關鍵節點,餘下事務大多無需親力親爲,日子反倒清閒了許多。
到了夜晚,卸下一身疲憊,秦驕驕便會回到臥房,陪着母親安若初閒話家常。
安若初這些年日子過得舒心,不再爲女兒的權位爭鬥憂心,也不必整日操心家族內耗。她閒來無事,在上海的女子學校謀了一份差事,教女學生們跳舞。每晚睡前,她總愛拉着秦驕驕坐在窗邊,絮絮叨叨講起白天的趣事。
說起女孩子們青澀靈動的模樣,說起初學舞步時跌跌撞撞的模樣,說起誰的舞姿舒展好看,誰害羞不敢邁步,言語間滿是溫柔笑意。瑣碎的生活小事也一樁樁說來,巷口新開的點心鋪子、府上丫鬟打理花草的趣事、鄰里間的家常閒話,細碎又溫暖。
秋深風軟,滬上庭院桂香滿階。轉眼又是秦驕驕的生辰。
這兩年大房日子清淨安穩,無宗族內耗,無政局裹挾,產業穩紮穩打,家人平安順遂。安若初早早便惦記着女兒的生辰,日日盤算着添置新衣、備辦糕點宴席,滿心都是疼愛。
秦昆泰更是心意鄭重。
女兒兩年之內,肅清家族積弊、力挽家業清白、於亂世保全秦家藥魂,憑一己之力穩住大房根基,避開無數禍局,撐起整片核心製藥基業。從前步步驚心、步步承壓,如今難得安穩,他一心想給女兒風光一次。
在他看來,秦家嫡女、新一代掌權人,值得一場體面盛大的生辰宴。
於是秦昆泰打算大擺宴席,廣發請柬,遍請上海商界名流、醫界泰斗、軍政鄉紳,打算藉着生辰之日,爲秦驕驕再抬聲望、穩人脈、立名頭,讓整個上海都知曉秦家有女風華絕代。
晚間一家人圍坐庭院閒話,秦昆泰將這個打算緩緩道出。
沒曾想,秦驕驕聽得溫柔卻堅決,輕輕搖頭婉拒。
“父親,不必大辦。”
她端起清茶,眉眼恬淡從容,早已褪去當年奪權對峙時的凜冽鋒芒,只剩歲月沉澱的安穩通透:“前兩年風波不斷、人心動盪,我爭權、分家、守基業,皆是不得已而爲之。如今塵埃落定,我們只求安穩度日、靜心行醫製藥,無需再借名流聲勢撐場面。太過張揚,反而惹眼,亂世高調,最是招禍。”
秦昆泰微怔,隨即輕嘆。他懂女兒的謹慎通透,也知曉她素來淡泊名利。
秦驕驕繼而說出自己的想法:“生辰只需簡辦即可。宴請之人,不用達官顯貴、不用商界名流。只請咱們大房產業裏的核心負責人,藥田主管、製藥工坊老匠人、醫館坐診醫師、忠心老管事。這兩年他們跟着我們安穩守業、勤懇深耕,最該被善待。”
她思慮周全,分寸得當:“至於二房、三房的親房族人,不強請、不刻意。若是有人真心想來赴宴祝壽,我們便以禮相待、坦然接納;若是不來,也無需介懷,各自安好即可。”
一番話,得體、大度、清醒、寬厚。
不攀權貴,不慕浮華,不忘功臣,不結私怨。
安若初聽得滿心欣慰,笑着嗔道:“也就你心性淡然,旁人巴不得越辦越大、越風光越好,你倒好,偏偏喜歡清淨。”
秦驕驕淺笑不語。
她見過名利場的虛浮,嘗過權爭的寒涼,看過亂世傾覆的無常。盛大排場、滿堂賓客、名流追捧,皆是過眼雲煙。
她如今想要的,不過是家人安康、基業清白、人心安穩。
秦昆泰最終依了女兒的心意,撤掉所有對外名流請柬,按照她的意思低調籌備生辰小宴。
壽宴當日,秦公館無車馬喧闐,無盛大排場,庭院桂香淺淺,燈火溫軟,氛圍質樸又真摯。二房叔母錢淑儀感念秦驕驕常年照拂,早早前來赴宴。
錢淑儀出身上海書香名門錢氏,性情溫柔和順、恪守禮教,一生命途錯落。她本是當年與秦昆泰定下婚約的原配人選,二人年歲相同、門當戶對,是滬上人人稱道的天作之合。奈何秦昆泰留洋日本,執意迎娶東瀛女子井泰若,不惜與家族決裂,最終婚約作廢,錢淑儀被迫改嫁給二房秦昆正。
婚後數十年,她與秦昆正相敬如賓卻情分淡薄。常年體弱鬱結、拘謹自持的她久久無子,秦昆正迫於宗族壓力,納了商戶出身的韓蓮爲姨太。
韓蓮嬌媚活絡、深得寵愛,很快誕下一對龍鳳胎,庶子正是此前貪腐違規、被秦驕驕逐出秦家產業的秦紹明。半生以來,錢淑儀清冷獨居、不爭不妒,靜靜看着妾室得寵、庶子風光,從未插手房內紛爭。
這兩年,幸得秦驕驕時常赴二房爲她把脈調身。秦驕驕身兼東瀛毒理、西式心臟外科、家傳中醫三重功底,醫術卓絕,爲她量身配伍溫補方子、疏解鬱結、固本培元,將她多年虛弱勞損的身子一點點調理康健。
錢淑儀心中萬分感念,也格外疼惜歷盡風雨、年少負重的秦驕驕。入冬之後,她親手縫製了圍巾、手套、絨帽一套冬物,針腳細密,滿心溫柔,只盼能爲奔波勞心的侄女添一分暖意。
今日,是秦驕驕歸國的第三年,也是她二十六歲的生辰。
三年歲月沉澱,褪去了初歸國時的青澀靦腆,洗去了奪權博弈時的銳利鋒芒,昔日清麗嬌妍的小姑娘,徹底長開了一身渾然天成的成熟風骨。
她承襲父母血脈,兼具東方雅緻與東瀛清冷,是極致稀缺的中日融合骨相。眉眼疏離高級,氣質乾淨絕塵,靜時如冰雪凝霜,動時豔色壓城,一顰一笑都帶着旁人復刻不出的矜貴清冷。
今日生辰小宴,她褪去平日行醫時的素衣簡衫,一身驚豔絕俗。
一襲正紅吊帶長裙貼合身段,線條利落又嫵媚,紅得熱烈通透、豔而不俗。頭頂斜簪一頂淺棕法式氈帽,慵懶雅緻,襯得脖頸線條纖細優美。烏黑髮髻輕挽,髮尾斜插一支赤金玫瑰簪子,金豔襯黑髮,明豔又端莊。
滿堂燈火落在她身上,宛如一朵驟然盛放、嬌豔欲滴的紅玫瑰,熱烈奪目,驚豔全場。
可唯有秦驕驕自己心知肚明。
世人見她是盛放玫瑰、名門貴女、妙手醫者、秦家掌權人,乾淨坦蕩、風華無雙。
可她的根,從來長在泥濘地獄。
當年東瀛風雨、黑幫毒術、生死廝殺、被迫別離、親手喂下失憶藥……她從無間地獄裏一步步爬回人間。
多年前離別那日,趙崇嶽紅着眼,字字沉痛、極盡怨懟地罵她——你就是一朵害人不淺的罌粟花。
沒錯。
她是紅玫瑰,亦是曼殊沙華。
生於地獄,開於人間,絕美帶毒,冷暖雙刃。
公館大廳暖意融融,賓客皆是大房心腹與真心親眷,無官場虛與,無宗族算計。
樂聲輕起,婉轉糅合中日古典韻律。
秦驕驕抬眸抬手,身姿輕旋,踏樂起舞。
這支舞,是她獨創的中日融合古典舞。舞步空靈靈動,時而輕盈跳躍,如月下精靈踏風而來,靈動剔透、不染塵俗;時而靜立舒展,如玫瑰緩緩綻放,端莊溫柔、豔色內斂。抬手是東瀛舞的柔婉流轉,落步是中式古典的沉穩雅緻,一剛一柔,一冷一豔,極致反差,極致動人。
滿堂人盡數屏息,目光牢牢凝在她身上。
一曲終了,餘韻悠長。
她收勢立穩,紅衣垂落,金簪流光,身姿亭亭玉立。
靜默幾秒後,大廳驟然響起熱烈掌聲。
錢淑儀近幾日身體不適,小心翼翼走上前,眼底滿是疼惜與溫柔,抬手輕輕爲她拭去額角細汗,動作輕柔萬分。隨後將早已備好的禮袋遞到她手中,仍是入冬親手縫製的全套暖物,歲歲年年,心意不變。
秦驕驕看着眼前半生清苦、溫柔善良的叔母,心底一軟,主動上前輕輕擁住她,嗓音柔軟真誠:“嬸嬸,曼殊很喜歡你送的禮物。這世上,除了我母親,就你最疼我。”
曼殊,是她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是藏在她骨血裏、不輕易示人、只給至親喚的溫柔名字。
錢淑儀被她軟軟抱着,心頭暖意氾濫,輕輕拍着她的背,溫聲細語祝福:“好孩子,你喜歡就好。生日快樂,我的驕驕,歲歲安喜,年年無憂。”
兩人溫情相擁之際,秦昆泰與安若初並肩走近。
秦昆泰看着女兒難得展露的柔軟模樣,眉眼含笑,適時打趣一句,打破溫柔氛圍:“驕丫頭,又搬出自己舊時的名字哄你二嬸開心。瞧瞧,跳得滿頭大汗,把汗都蹭到你嬸子衣裳上了。”
錢淑儀聞言立刻溫柔擺手,笑着解圍,語氣溫和寬厚:“沒事的,大哥,不礙事。孩子開心就好。”
燈火溫柔,家人圍側,歲月安然。
滿堂熱烈溫情,人人皆嘆她風華絕代、福氣滿身。
生辰喜宴氣氛溫煦平和,衆人圍坐閒談,笑語盈盈。桌上佳餚齊備,鮮香四溢,唯獨錢淑儀落座不久,便頻頻蹙眉,神色隱隱不適。
宴席中端上一道清蒸鮮魚,肉質鮮嫩,香氣濃郁。可那撲鼻的魚腥味鑽入鼻尖,錢淑儀驟然胃裏翻湧,一陣強烈的噁心感猛地襲來。她素來溫婉端莊,極力隱忍片刻,終究壓制不住,臉色一白,倉促起身致歉,快步離席,躲至庭院廊下俯身乾嘔。
衆人皆是錯愕,紛紛側目議論。安若初連忙起身跟去,滿心擔憂。
秦驕驕見狀,心頭微動,立刻放下碗筷快步上前。她扶住身子發軟、面色蒼白的錢淑儀,輕聲安撫,隨即抬手穩穩搭住她的腕脈,凝神細辨脈象。
指尖觸感沉穩溫潤,脈象滑利和緩,正是十足的喜脈徵象。
秦驕驕眼底掠過一抹驚喜,抬眸輕聲道:“叔母,恭喜您,是有身孕了,已有兩月胎相,胎息安穩康健。”
一語落地,周遭瞬間寂靜無聲,滿堂譁然。
誰也不曾料到。
錢淑儀年過半百,半生嫁入秦家,恪守禮教,清冷孤寂數十年,常年體弱體虛,婚後數十年無所出,所有人都默認她此生無緣子嗣。就連她自己,也早已看淡兒女緣分,安然接受半生無子的宿命。如今年過五十,竟意外懷上身孕,實屬天降奇喜,千載難逢。
短暫的寂靜過後,滿堂瞬間化作此起彼伏的道賀聲。
半生遺憾,一朝圓滿。數十年清冷孤寂,終於等來屬於她的福報。她高興地哭了,將數十年的委屈哭了出來。
消息飛快傳到二房秦昆正耳中。
秦昆正聞訊震驚不已,隨即滿心狂喜,拋下手中所有事務,親自驅車火速趕來秦公館。往日里他待錢淑儀始終相敬如賓,因無子心存隔閡,偏愛妾室韓蓮與庶出兒女。可此刻得知結髮妻子暮年懷珠,他心中只剩愧疚與珍視。想起她半生守禮、溫順隱忍、半生清苦無爭,他滿心懊悔與疼惜。
秦昆正快步走入庭院,小心翼翼扶住身形虛弱的錢淑儀,神色鄭重又溫柔,再也不見往日疏離淡漠:“淑儀,辛苦你了。
一句遲來的心疼,藏盡半生虧欠。
不等錢淑儀應聲,一旁護短的秦昆泰已然沉下眉眼,氣場驟然肅然。身爲秦家大宗兄長,他素來公允守禮,最看不慣寵妾滅妻、薄待正室的行徑。此刻想起錢淑儀半生清冷、隱忍無爭,常年體虛鬱結、無人疼惜,年過五十才終得子嗣,心頭怒火難壓。
他冷聲開口,字字威嚴:“哼!你這丈夫當得着實荒唐!自己正妻身懷有孕,你渾然不知,常年偏寵妾室、冷落正妻,讓她在二房苦熬半生、無人依靠!往後你若再照顧不好淑儀,護不住腹中孩兒,我這做大哥的,定要請出家法,好好教教你何爲夫德、何爲家規!”
威壓撲面而來,周遭瞬間安靜幾分。
安若初溫柔上前,輕輕拉住秦昆泰的手臂,柔聲勸慰打圓場:“好了老爺,今日是驕驕二十六歲生辰,又是我們秦家喜添新丁的好日子,是天大的雙喜臨門,大喜的日子,切莫再苛責二弟了。他已知錯悔改。”
一語緩和僵局。
秦昆正連忙躬身致歉,神色懇切誠懇,再無半分傲氣:“多謝大哥大嫂包容。我知錯了,這就帶淑儀回府靜養。往後餘生,我必效仿大哥待大嫂的心意,一心一意護着淑儀,絕不讓她再受半分委屈、半分冷落!”
秦昆泰面色依舊冷峻,冷聲警示,句句敲打、不留餘地:“趕緊帶她回去靜養。往後二房那位韓蓮若是再敢不安本分、搬弄是非、暗中作祟,不必淑儀開口,不必旁人稟報,我親自登門賜教!”
短短一句,便是給足了錢淑儀撐腰,也徹底斷了韓蓮的作祟念想。
秦昆正心頭一凜,恭敬俯首:“是,大哥!我必定嚴加管束府中上下,絕不再生事端!”
言罷,他小心翼翼護着身形柔弱的錢淑儀,步步穩妥,溫柔護送她離院回府。
庭院之中,風波悄息,重歸溫柔喜樂。
今日生辰,一喜驕驕歲歲長安、風華正好,二喜秦家暮年得子、福澤綿長。
一場雙喜盛宴,不僅圓滿了錢淑儀半生遺憾,也藉着生辰喜氣,爲她和腹中孩兒,掙來了往後一生的安穩體面。
秦驕驕靜靜立在紅裙光影裏,看着叔母終於得償圓滿,眼底漾開一抹淺淡溫柔。
她歷經黑暗、深諳苦楚,故而最見不得良人受屈。今日這場雙喜臨門,是生辰最好的賀禮,也是她爲溫柔半生的叔母,掙來的最好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