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東大會上,見識過秦驕驕查案的能力,衆人再無異議。秦昆泰當場拍板,由秦驕驕牽頭組建貨款覈查專組,限期一月,全面清查各子公司與合作供應商,深挖類似貪腐隱患。
接下來的一個月,秦驕驕帶隊奔波於各處賬房、庫房,覈對賬目,查驗藥材,梳理合作往來。她藉此機會,徹底摸清秦家藥業全盤佈局與各方生意脈絡,諸多陳年積弊被一一肅清,公司經營爲之一新。
此事轟動上海商界,各家報紙紛紛撰文報道,稱她爲秦家嫡女、新銳實業能人。秦昆泰刻意壓下,不許刊登秦驕驕的相片,以此保護女兒,避免她的樣貌四處流傳,招來不必要的窺探與麻煩。
相關報道越過千山,傳到西南綏安。
牛義守翻閱報紙,看到秦驕驕的事蹟,心中暗自忌憚。秦家手握南北龐大的藥材渠道,財力人脈雄厚,倘若秦驕驕真正掌權,一旦選擇站隊,足以左右西南局勢,他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趙崇嶽讀到這篇報道時,心頭猛地一震。
明明只是遠在上海、素未謀面的世家女子,可那夜夜縈繞腦海、面容模糊的夢境殘影驟然晃動。無端泛起心悸眩暈,他伸手撫過胸前貼身佩戴的清代黑玉,玉石隱隱發燙。
他並不認得秦驕驕,可舊夢與信物,都在提醒他,這份羈絆真實存在。
一邊是滬上鋒芒展露,步步向着秦家醫藥掌權人之位前行;一邊是綏安困局重重,受怪疾糾纏,遭人算計。
山水相隔,未曾相見,命運的絲線已然悄悄牽繫兩處。
綏安軍政議事廳內,燭火搖曳,氣氛凝重。
牛義守將刊載着秦驕驕事蹟的滬上報刊推到馬鎮雄面前,沉聲建言:“秦家把持南北藥材命脈,財力、貨源、人脈皆是頂尖。如今秦家嫡女秦驕驕正在整頓家業,威望日盛,若是能將秦家拉攏過來,咱們西南的糧草藥材補給便穩如磐石,局勢便能徹底鞏固。”
馬鎮雄指尖叩着桌面,沉吟片刻,頷首認可。
牛義守順勢提議,由自己親自動身前往上海,登門接洽秦家。
不料馬鎮雄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一旁沉默佇立的趙崇嶽身上:“上海是十里洋場,局面複雜,你留在綏安鎮守根基,此事交給崇嶽去辦。”
他頓了頓,看向趙崇嶽久治不愈的頭痛隱疾,又添了一句:“順便,秦家是百年醫藥世家,醫術底蘊深厚,正好藉着這次機會,讓秦家人替你診治身上的頑疾,一舉兩得。”
趙崇嶽垂眸,指尖不自覺摩挲着胸口那枚溫熱的黑玉。
報紙上秦驕驕的名字,早已在他心底掀起波瀾,如今奉命遠赴上海,既爲拉攏秦家,也爲醫治自身舊疾,冥冥之中,像是宿命推着他,奔赴那場跨越千里的重逢。
趙崇嶽一路輾轉,穿過層層關卡,終於抵達繁華喧囂的上海。經中間人引薦,他踏入底蘊厚重的秦公館,在正廳見到了秦家主家秦昆泰,開門見山表明來意,希望促成秦家與西南軍政的合作,同時也提及自身久治不愈的隱疾,懇請秦家出手診治。
秦昆泰正與他言談周旋,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秦驕驕剛結束覈查供應商的差事歸來,本打算徑直走入正廳,卻被安若初快步攔下,徑直引去了內室臥房。
安若初關上門,語氣帶着幾分欣喜:“驕驕,你這幾日聲名鵲起,連西南那邊的少帥都主動派人前來接洽,想要和咱們秦家合作。那位少帥和你年紀相仿,相貌出衆,氣度不凡。”
秦驕驕連日奔波清查賬目、覈對貨源,身心俱疲,眉宇間帶着倦意,淡淡開口:“母親,我連日操勞,頭痛得厲害。秦先生願意如何接洽合作,任憑他定奪,我無心過問。若是沒有別的事,我便回房歇息了。”
秦公館議事正廳,檀香嫋嫋,氣氛平和卻暗藏分寸。
秦昆泰端起茶盞,緩緩開口:“賢侄,西南地界藥材豐饒,你開出的合作條件確實優厚。只是我年事已高,無心再向外擴張版圖。此事不急,還有半年,等我女兒坐穩醫藥掌權人之位,屆時你們再詳談合作也不遲。”
趙崇嶽微微欠身,目光懇切:“秦老闆,晚輩斗膽,可否請秦小姐出面一見?聽聞秦小姐曾在東洋留洋,眼界開闊,想必更能看清此番合作的利弊得失。”
話音剛落,秦夫人安若初親自捧着茶盤走入廳中,柔聲問道:“這位便是西南來的少帥吧?”
“夫人客氣,喚我崇嶽便可。”趙崇嶽起身拱手。
安若初將熱茶遞到他面前,語氣委婉:“少帥見諒,驕驕連日奔波勞碌,身子乏得很,現下正頭痛不適,今日實在不便相見,不如明日再安排你們會面。”
趙崇嶽心中雖有遺憾,卻也只得頷首應允:“無妨,是晚輩唐突了。”
秦昆泰抬手示意下人:“來人,送少帥。”
次日午後,上海晴空澄澈,街上車馬熙攘。
秦驕驕一早便做好了周全準備。她故意在臉頰薄塗了過敏藥膏,肌膚泛着淡淡的微紅,看着有些憔悴不耐細看。出門時,她摘下常年隨身、親手調配的清雅玫瑰香包,徹底抹去身上獨有的熟悉藥香,轉而噴上濃郁張揚的西洋濃香香水,又罩了一層輕薄半透的素色紗巾,半遮眉眼面容,刻意掩去自己原本的模樣與氣息。
她存心疏離、刻意僞裝,只想平平淡淡完成這場合作會面,絕不願讓趙崇嶽認出半分舊影,更不想牽扯出過往糾葛。
兩人相約在秦公館附近最雅緻的西式咖啡館。
趙崇嶽早早抵達,端坐窗邊,目光一直落在街口,心底藏着一絲連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期待。昨夜輾轉難眠,黑玉持續溫熱,心底的悸動從未停歇,他愈發想要見一見這位同名、同留東洋、讓他莫名牽念的秦家小姐。
秦驕驕準時赴約,身姿清麗挺拔,卻從頭到腳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距離感。
落座之後,趙崇嶽主動開口,談吐溫和,話意頗多。他率先聊起東京風物,說起自己昔日在東洋的見聞,對比兩地的風土人情;又談及西南綏安的山河地貌、軍政局勢、藥材物產,語氣溫和真誠,細細鋪墊,想要拉近兩人距離。
中途他輕聲問詢上海的商界格局、藥行行情,也好奇她留洋時的經歷與所見所聞。
趙崇嶽句句真誠、步步靠近,可秦驕驕始終淡然自持,應答極簡。
無論他聊風月、聊時局、聊東洋舊事,她始終只做禮貌性簡答,不延伸、不攀談、不接私話,神色平靜無波,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她刻意疏離,字字句句都劃清界限,將一場看似閒談的會面,硬生生變成了純粹的公事洽談。
幾番閒談下來,趙崇嶽已然察覺她的刻意冷淡,心底莫名泛起一絲落空與悵然。
他沉默片刻,目光凝在她紗巾遮覆的眉眼間,喉間微澀,終是忍不住輕聲開口,道出心底最深的羈絆:“秦小姐,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這句話落下,空氣驟然一靜。
秦驕驕指尖微頓,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隨即抬眼,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異樣:“少帥說笑了。世間長相普通的人本就千千萬,容貌相似,再正常不過。”
她語氣疏離,輕描淡寫將他的執念與心動盡數推開。
尋常相貌,千人雷同,何來故人之說?
一句話,輕輕斬斷了所有曖昧、所有羈絆、所有冥冥之中的宿命牽連。
趙崇嶽望着眼前眉眼微紅、香水濃烈、氣質全然陌生的女子,心底那股滾燙的熟悉感,驟然涼了大半。
眼前人禮貌、剋制、清冷、疏離,和他夢裏溫柔相伴、眉眼灼灼的女子,彷彿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他壓下心口的微悸,斂去所有私人情緒,迴歸正題:“是我唐突了。那我們,正式詳談西南與秦家的藥材合作事宜。”
秦驕驕微微頷首,神色坦然:“好,只談公事。”
整場會面,趙崇嶽熱忱主動,步步試探;秦驕驕步步設防,滴水不漏。
她用一身刻意的僞裝,擋住了他的目光,遮住了她的容顏,掩去了獨屬於他們的過往。
今日初見,於他而言,是一場落空的偶遇。
於她而言,是一場不動聲色的,刻意避別。
公事框架敲定大半,桌上的咖啡早已微涼。
趙崇嶽看着始終淡漠疏離的秦驕驕,壓下心底翻湧的莫名悵然,終究忍不住,輕聲問出埋藏許久的隱疾癥結。他目光懇切,帶着一絲無人知曉的希冀:“秦小姐出身醫藥世家,見識廣博。有一事困惑許久,可否請教?我每逢有女子近身靠近,便會頭痛欲裂、心神大亂,遍訪名醫皆無解,不知其中緣由。”
這是他藏了數年的怪疾,是纏繞他無數日夜的夢魘,也是他與那位失蹤故人之間最深的牽絆。他潛意識裏篤定,唯有那個人、唯有懂她的人,才能解開這病根。
可秦驕驕只是垂着眼,語氣冰冷客氣,不帶半分溫度:“少帥抱歉。我只是經商售藥的藥商,不通疑難雜症診治,身體疾苦,該尋訪專業大夫,問我無用。”
字字生疏,句句劃界。
她刻意避開所有牽扯,刻意裝作全然不知。
趙崇嶽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亮,徹底熄滅。
連日來黑玉發燙、心悸躁動、夢境縈繞的所有悸動,在此刻盡數落空。
原來真的是他錯覺。
眼前這個人,眉眼相似,留洋經歷重合,偏偏性情、氣息、對他的熟悉感,無一相同。
她不是他苦苦尋覓、夜夜惦念的故人。
心底翻湧着巨大的失落與孤寂,他斂去所有情緒,微微頷首:“多謝秦小姐答覆。今日叨擾,合作事宜後續再專人對接。我先告辭。”
他不再多言一句,起身轉身離去。
挺拔的背影孑然孤冷,帶着數年尋而不得的疲憊、無人共情的病痛、滿腔落空的期許,落寞又單薄。
咖啡館玻璃窗明淨透亮,將他的身影清晰映在秦驕驕眼底。
看着那道孤寂遠去的背影,方纔強裝的冰冷疏離瞬間崩裂,心口驟然酸澀發疼。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何止是懂,她是這世間唯一懂的人。
他的怪疾,並非尋常病症,是當年離別時,她爲保全兩人不得已施下失憶藥後留下的後遺症。那個人徹底從他的人生裏剝離,這段記憶被強行封存,身體與意識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缺口。
她全都知曉,卻偏偏只能假裝一無所知,親手推開他。
她不能認、不敢認。
她要爭秦家權柄,要換一生自由,前路滿是宗族博弈、商界風浪,她不能再牽扯舊緣、捲入西南紛爭。更不能讓滿身風雨的他,再因她陷入兩難與算計。
明明近在咫尺,卻要裝作素未謀面。
明明心心念念,卻要親手斬斷所有牽連。
秦驕驕垂眸,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漫上一層隱忍的溼意,卻依舊挺直脊背,維持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樣。
一場相逢,她演得滴水不漏,他敗得徹底落空。
兩人隔着一張咖啡桌的距離,卻隔着一整個過往、數不盡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