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華生正在廚房裏忙碌,屋外忽然傳來陣陣犬吠、喧譁,夾雜着白花高聲的斥罵。他心裏一驚,趕忙放下手中活計,快步走出院子。
“花花,發生什麼事了?!”
白花聞聲喝止大黑,把猛犬喚回身邊。賀虎與兩名護衛連忙退到遠處,依舊心有餘悸,提防惡犬再次撲上來。
“爹,來了幾個土匪!我放了大黑咬他們!”
大黑昂起腦袋,汪汪狂叫幾聲,尾巴高高搖晃,一副護家有功、洋洋得意的模樣。
賀虎三人互相照應着,慢慢靠近院落。藉着院中昏黃燈火,方纔看清來人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賀虎伸手捋了捋被拉扯得凌亂不堪的衣襟,上前拱手一拜。
“老先生,我們是綏南軍營的官軍,特地前來懇請白大夫出山救治我們團長。團長傷勢危急,山路難行,我們連夜趕路,折騰到這般時辰才抵達此地。”
說到此處,賀虎臉上有些窘迫。“許是我們幾人樣貌粗莽,姑娘誤把我們當成歹人,方纔放這條大狗追咬我等。”
“嗚……”
大黑頗通人性,好似聽出眼前壯漢在告自己的狀,頓時十分不快,脖頸毛髮豎起,對着賀虎齜牙咧嘴,低聲發出警告。
白華生聽罷來龍去脈,淡然一笑:“幾位好漢,快快進屋歇息。我們這窮鄉僻壤,匪患未絕,不得不養狗看家防盜,方纔多有冒犯,還望諸位不要見怪。”
“嘿嘿,理解理解!”賀虎連忙應道。
白花見父親已經開口邀人入院,縱然心中依舊存着幾分戒備,也不好再繼續發作。她呵斥一聲大黑,將狗帶回院內,找繩索牢牢拴在廊下。
幾人跟着白家父女跨進屋內,分賓主落座。白花神色稍稍緩和,端來粗陶茶杯給衆人沏上茶水,便轉身又回廚房繼續忙活。
“三位兄弟,請喝茶。”白華生將茶杯推到幾人面前。
“多謝,多謝白大夫!”賀虎連忙拱手道謝,伸手接過熱茶,一路翻山趕路,身上早已滿身塵土,捧着溫熱的茶杯纔算稍稍安定下來。
白華生面容凝重,開口問道:“你們團長究竟是什麼病症?聽方纔所言,情勢十分兇險?”
賀虎面色沉了下來:“實不相瞞,我們團長原本只是臂膀槍傷。奈何戰事剛定,軍中大小事務堆積如山,他不肯安心休養,日夜操勞,如今傷口起了併發症,時常高燒昏迷,人事不省。”
白華生眉頭一皺,緩緩點頭:“如此說來,應當是傷口感染,內裏熱毒淤積。”
“正是!”賀虎接話,語氣帶着懇切,“方圓十里都知曉老先生醫術高明,我們才連夜冒險進山懇請您出山。我們團長是個厚道人,拿下綏南之後,從不縱容部下欺壓百姓,還拿繳獲的錢糧賑濟屬地民衆,就因爲這事,上邊還有責備於他,他也從不爲自己辯解半句。”
坐在竈臺邊忙活的白花,隔着一道門簾,把這番話一字一句聽在耳裏。方纔她只當這幾夥是入夜闖山的歹人,此刻聽見賀虎這般述說趙崇嶽的行事,心中原先的敵意,又淡去了幾分,但依舊沒有完全放下戒備,手上燒火的動作沒有停下,靜靜聽着堂屋的談話。
白華生捻着下巴花白的鬍鬚,緩緩推算道:“綏南軍營到這裏,約莫十幾裏地。雖說腳力尚可,但山道崎嶇難行,路上大約耗費兩個時辰。”
賀虎眼中露出幾分佩服:“白大夫算得絲毫不差,正好兩個時辰。”
“你們團長從什麼時候開始間斷昏迷?”白華生神色鄭重地追問。
“三天前就開始了。”
聽罷這話,白華生心裏已然有數。傷勢引發感染,病勢來得兇猛,已然兇險萬分,全憑病人自身意志強撐,堪堪能熬過今夜,萬萬再耽擱不得。
他話鋒一轉:“諸位,喫過晚飯不曾?”
賀虎幾人一路連夜趕路,腹中空空,如實答道:“還未曾進食。”
“如若不嫌棄,便在寒舍喫點粗茶淡飯。”
“哪裏會嫌棄,不怕白大夫見笑,我從前本就在山林討生活,近幾個月才編入官軍。粗飯粗糧,我早已習慣。”賀虎爽朗說道。
白華生朝着廚房揚聲吩咐:“花花,多蒸些紅薯,饅頭也多備上幾個。”
簾後傳來白花清亮的應答:“知道了,爹!”
不多時晚飯備好,衆人草草喫過。白華生便着手收拾藥箱,把銀針、刀具,各類應急藥材一一整理妥當,交到白花手上。
“花花,你即刻隨他們前往綏南軍營。既然這位團長是體恤百姓的好人,咱們行醫之人便不能見死不救,辛苦奔波也該當。”
白花沒有推辭,乾脆應道:“是,爹。”
賀虎大喜過望,連忙拱手:“多謝白大夫,多謝白姑娘!”
“切莫多禮,抓緊動身,時間不等人。”
衆人點燃火把,跳躍的火光刺破沉沉夜色。一行人踏着崎嶇的山間小路,連夜朝綏南軍營方向匆匆趕去。
一行人連夜趕路,抵達綏南軍營之時,已是凌晨一點。
賀龍與牛二勾早已在營門外等候,火把搖曳,看清來人,二人皆是一愣。眼前只有一名黝黑健碩的姑娘,並未見到傳聞之中的白老大夫。
二人目光繞過白花,望向她身後的賀虎,正要開口詢問緣由。
白花搶先開口,語氣乾脆凌厲:“是我受父親囑託前來醫治你們團長。你們團長已經剩不下幾個時辰性命,還不快帶路?”
“姑娘,請隨我來。”賀龍不敢耽擱,當即引路。
白花跟着賀龍進到趙崇嶽的臥房。燭火昏暗,她上前,掀開趙崇嶽眼皮細看,又伸手搭住腕脈。脈象細弱遊絲,當真是一腳踏進了鬼門關,只剩一腳還懸在人間。
賀龍在一旁緊張發問:“白姑娘,情況如何?”
“不怎麼樣。你再多廢話,就可以提前準備棺材了。”
賀龍聞言,立刻閉了嘴,退到一旁站定。
白花嘴裏輕輕哼着山野小調,將隨身攜帶的醫療器械一件件攤放在桌案上。
“還傻站着幹什麼,去燉一碗上好的蔘湯送來。”
“是!”賀龍連忙轉身出去吩咐下人。
白花小心拆開開趙崇嶽胳膊上的繃帶。傷口紅腫潰爛,不斷有膿水往外滲出。她打開一隻竹筒,放出一對通體豔紅髮亮的毒蠍,輕輕放在潰爛的創口之上。
“寶貝們,開飯嘍。”
恰好賀虎邁步進屋,一眼看見這一幕,不由得目瞪口呆。自己快三十了,他從未見過這般治病的法子,真是開了眼了!
牀上的趙崇嶽眉頭緊緊擰起,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受不住傷口傳來的陣陣灼痛。
“黑胖子,過來,給他擦汗。”
“啊……”賀虎大喫一驚,也不敢違抗,連忙上前拿布巾替趙崇嶽擦拭滾滾而下的冷汗,連聲應道:“好,好!”
趙崇嶽陷在噩夢之中,只恍惚覺得有利刃在割自己皮肉,拼盡全力,眼皮卻怎麼也睜不開。
白花動手剪開趙崇嶽的病服,露出底下緊實健壯的臂膀胸膛。她長於深山,極少見到男子這般結實的軀體,臉頰不由得微微泛紅。她深吸一口氣,定下心神,手持銀針開始施針。
施針極耗心神體力,足足半個時辰過去。那兩隻毒蠍已經把傷口處的腐肉膿血吸食乾淨,白花也收完最後一針,將蠍子收回竹筒,隨後敷上山家祕製草藥,仔細把傷口重新包紮妥當。
一套救治做完,白花體力耗盡,身子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賀虎快步上前,將她攙扶起來,扶到一旁椅子上坐下:“白姑娘,你還好吧,快歇歇。”
“好個屁,很久沒有這麼耗心血救人了。”白花喘着粗氣,“把蔘湯拿過來,半碗餵給你們團長,剩下半碗歸我。”
賀龍端來蔘湯,拿起湯勺,小心撬開趙崇嶽的牙關緩緩喂下。趙崇嶽本就口乾舌燥,溫熱蔘湯入喉,慢慢嚥下,半碗蔘湯盡數入腹。賀龍把剩下半碗遞到白花手中,她仰頭,一飲而盡。
“嗯,這蔘湯燉得還算地道。”白花長長呼出一口氣,“你們團長算是命不該絕,再晚半個時辰,便已經去往極樂了。”
賀龍與賀虎聞言,齊齊躬身一禮:“多謝白姑娘出手相救!”
“不必多禮,叫我白花就好。等明天早上他醒轉過來,我再行施針,湯藥也待到明日再熬。”
說罷,她取出紙筆,刷刷寫下幾行藥名,把紙團揉成團扔向賀龍。
“二弟,送白姑娘去客房歇息。白姑娘,你的這些物件,我讓人替你收好。”賀龍轉頭吩咐賀虎。
“是,大哥。”
“東西就擱桌上,不許旁人碰我的物件。”白花立刻開口阻攔。
“記下了。”賀龍應道。
翌日天光大亮,晨光亮透營房窗欞。
白花早早起身,洗漱完畢便直奔趙崇嶽臥房。經過一夜排毒靜養,趙崇嶽身上高熱已然退去大半,呼吸平穩許多,只是依舊沉昏昏睡。
白花不多廢話,取出銀針、藥具,動作乾脆利落,落針精準飛快。整套針法行雲流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足足半個時辰,才盡數收針完畢。
待她收拾妥當,賀龍端着熬好的湯藥入房,小心翼翼扶起趙崇嶽,一勺一勺耐心喂服。藥湯苦澀醇厚,是白花昨夜留下的獨家配方,專解槍傷熱毒、拔除深層淤膿。
這邊臥房靜養有序,外頭營中早備好了早飯。賀虎特意前來,請白花前去膳房用膳,一路好生陪同照料,態度恭敬周全。
飯桌上,牛二勾也湊過來搭話,想借着閒聊拉近關係、奉承幾句。誰知他剛開口,就被性子直白潑辣的白花懟得啞口無言。
牛二勾堆着笑臉湊近乎:“白姑娘年紀輕輕,醫術這般厲害,真是難得!”
白花抬眼掃他一眼,眉眼帶着幾分嫌棄,語氣半點不留情面:“你少跟我套近乎。看你長得賊眉鼠眼、眼珠亂轉,一看就是滿肚子花花腸子、鬼心思極多,絕對不是什麼老實好人。”
一句話直接噎得牛二勾臉上笑容僵死,尷尬得手足無措,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轉頭她又看向身側的賀虎,毫不避諱繼續吐槽:“還有你,黑黢黢一大坨,又黑又胖,滿臉橫肉,看着就凶神惡煞。也就心性還算老實,沒那麼多壞心眼,勉強不算惡人。”
賀虎聞言也不惱,反倒嘿嘿憨笑,一點脾氣沒有。他知曉白花性情本就直白古怪、口無遮攔,加之昨夜人家拼死救了趙崇嶽性命,別說幾句調侃,便是多懟幾句,他也心甘情願。
一桌子人被她懟得哭笑不得,偏偏無人敢接話,任由她肆意直言。
正午時分,日頭正盛。
昏睡整整一日一夜的趙崇嶽,終於緩緩睜開雙眼。
他眼眸微微顫動,先是朦朧失神,片刻後才慢慢聚焦,身上沉重的劇痛、昏沉感盡數消散,只剩下淺淺痠軟無力,傷口的灼痛也淡了大半,整個人徹底脫離了鬼門關。
一旁守着的賀龍瞬間大喜,連忙上前照看。
白花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站姿隨意,沒有半分醫者謙卑,開門見山、直來直去:“人我救回來了,命保住了。我的診費,一百大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這話落地,在場幾人皆是微微一驚。
要知道當下世道安穩人家,一家老小全年生活費也不過幾十大洋,一百大洋絕非小數目,算得上重金診費。
趙崇嶽靠在牀頭,氣息雖弱,神色依舊沉穩。他短暫錯愕一瞬,隨即淡然頷首,深知自己昨夜已是瀕死絕境,這一條命,遠比百金貴重萬倍。
他當即輕聲吩咐:“賀虎,取一百大洋,付給白姑娘。”
“是!”賀虎不敢耽擱,立刻前去取銀。
賀龍見白花醫術通天、心性純粹,實在難得,有心拉攏挽留,溫聲勸道:“白姑娘醫術卓絕,難得可貴。不如在營中多住幾日,好好休養,我帶你進城逛逛綏南城,嚐嚐城中喫食、看看熱鬧光景?”
白花乾脆利落搖頭,半點不貪戀城中繁華:“不必。城裏沒什麼好看好玩的,浮華熱鬧皆是虛的。我家裏地裏莊稼熟了,等着我回去收割,耽誤不得,今日必定要回南壩村。”
她性子隨性自在,慣居山野,素來不喜軍營拘束、市井喧囂,歸意極其堅決,沒有半分動搖。
趙崇嶽聽聞,心中感念救命大恩,當即吩咐下去,讓人備足豐厚乾糧、精緻喫食、山野稀缺物資,打包滿滿幾大箱,贈予白花,算作酬謝心意。
白花本想一併推辭,不願多佔分毫便宜。
一旁的賀虎連忙開口勸阻,語氣誠懇懇切:“白姑娘,你別推辭。如今綏南剛定,深山殘匪餘孽未清,山路兇險、匪患出沒頻繁,實在不放心你一個人獨自穿山返程。這些東西你只管收下,我親自帶兵送你回村,一路護你周全。”
話語懇切,理由周全。
白花沉默片刻,知曉山中局勢當真不太平,孤身返程確實兇險,最終不再執意拒絕,默許了這番安排。
待賀虎裝好銀元、備好物資,一行人整裝待發,準備護送這位潑辣卻仁心的山野女醫,歸返深山南壩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