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的局勢一日比一日嚴酷。秦驕驕依舊頂着“李蘭蘭”的身份潛伏在日本翻譯局,假髮與薄面面具掩去她原本的眉眼容貌,平日裏上班便穿戴妥當,對外便是另一副平凡女子。
假髮貼合頭皮,面具輕薄,只改變顴骨與眉眼輪廓,聲音刻意壓得略低,一舉一動都反覆演練,長久下來,連她自己都時常恍惚,彷彿“李蘭蘭”纔是真實的自己。
秦家偌大的家族之內,早已是人心分裂,各奔殊途。
大房秦昆泰一家守着民族底線,縱然亂世多難,絕不與侵略者同流合污。可二房、三房的族人貪慕權勢富貴,懼怕日軍的武力威壓,秦驕驕的兩位堂哥,雙雙投靠日僞政府,做起了僞政府的辦事官員。
二房掌管的醫院、三房名下的醫藥公司與商號,盡數淪爲日僞的附庸。醫院接納僞軍傷員,醫藥公司大批量生產傷藥、消毒製劑,源源不斷供給敵僞部隊,靠着與侵略者合作,換來了錢財與特權。
獲知二房,三房近來動態,秦驕驕站在夜色街頭,心底滿是錯愕,更多的是刺骨的痛心。
同屬秦氏族人,二房、三房背棄祖訓,爲了富貴苟活,甘願依附日僞,助紂爲虐。如今爲討好日本人,竟不惜拿伯父伯母的性命做籌碼,覬覦大房的製藥廠,要用自家生產的藥品,去救治屠戮同胞的敵軍。
一股冷意在心底漫開。
親情的情面,早已被堂兄他們親手撕碎。
她指尖微微收緊,眼底褪去往日的溫和悲憫,透出一絲冷硬:既然他們選擇走上這條路,那就休怪自己心狠手辣。
可縱然心中憤懣,她依舊保持清醒。眼下首要之急,是化解鴻門宴的危局,保全父母,絕不能讓藥廠落入日僞之手。至於二房三房的賬,她會記下來,尋合適時機一併清算。
她迅速壓下翻湧的情緒,收好情報,快步趕向地下聯絡點,要和同志們商議應對之策。
前線軍藥緊缺,大堂哥便向僞政府舉薦大房的製藥產業,想逼迫秦昆泰的藥廠爲日軍生產軍藥。秦驕驕得知這條諜報,她冒險行動。戴上假髮與改變眉眼輪廓的薄面具,化身翻譯局職員“李蘭蘭”,持公務腰牌混入僞軍營。
軍營之內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僞兵巡邏絡繹不絕,處處都暗藏特務眼線。
秦驕驕垂着頭,神態恭謹,手裏抱着卷宗,裝作加班整理文件的模樣,穿梭在辦公營房之間。她儘量避開熟人視線,小心繞開二房、三房堂哥所在的辦事院落,貼着廊柱暗影,靠近會議室與軍官辦公室。
窗外廊下,她屏住呼吸,隔着窗紙,細聽屋內幾人的談話。
屋內,日僞軍官正和她的兩位堂哥商議。
堂哥極力遊說,想要逼迫秦昆泰交出大房藥廠,承接軍藥訂單;
軍官則表明底線,倘若秦昆泰不識時務,不肯合作,便不再顧及情面,直接抓捕二人,以通敵罪名處置,再強行沒收全部製藥設備。
甚至打算拿秦昆泰夫婦作爲籌碼,牽制秦家殘存勢力,逼出潛藏的愛國分子。
字字句句,冷硬殘酷。
秦驕驕站在暗影之中,心底一片寒涼。同是秦氏血脈,堂兄二人貪圖榮華,不惜出賣家族,助紂爲虐,拿親生伯父伯母當作交易的棋子。
她終於摸清全盤計劃:請父母喝茶,只是圈套的開端。先禮後兵,勸誘不成,立刻抓人扣押,強奪藥廠,大批量生產軍藥供給前線敵軍。
夜色沉沉,秦驕驕匆匆離開危險的軍營,趕回祕密據點。心中悲憤難平,卻不敢有片刻耽擱,連夜向上級孫華髮出急電,把二房投靠敵僞、日僞設下鴻門宴,意圖脅迫秦昆泰交出藥廠的全部內情一一上報。
電報很快傳回回覆,孫華審慎權衡眼下危局,給出指示。
眼下敵強我弱,硬抗只會直接招來抓捕,二老性命堪憂。只能以保全人命爲第一要務,讓秦老爺子表面先應允日僞的合作請求,假意答應承接軍藥的差事,先穩住對方。後續再慢慢周旋拖延,虛與委蛇,想辦法保全藥廠,保全大房一家人。
看完指示,秦驕驕攥緊手中電文,眉宇凝重。
心裏清楚,假意妥協只是權宜之計。一旦應下,往後便是無盡的拉扯,稍有不慎,藥廠依舊會淪爲敵人的戰爭工具。可除此之外,眼下沒有更好的出路。
她必須立刻設法通知法租界家中,將組織的策略轉告父親秦昆泰,叮囑他明日赴約之時,依計行事,假意附和,保住自身安危,靜待後續安排。
清晨的上海落起了大雪,不過一個時辰,漫天飛雪便覆住街巷屋瓦,大地蓋上一層厚厚的厚厚雪被,寒氣浸滿整座法租界公館。
秦昆泰照舊起得很早,冒雪出門,特意買回妻子安若初最愛喫的餛飩。他提着溫熱的食盒踏雪歸家,神色尚且平和。回到屋內,安若初早已穿戴整齊,坐在桌邊翻看着報紙,靜靜查看,有沒有自己女兒的消息
秦昆泰笑着將食盒打開,氤氳熱氣緩緩升騰。可掀開盒蓋,餛飩底下壓着一張小小的紙條。
他目光一凝,悄悄拿起。紙上字跡簡短,是女兒秦驕驕連夜輾轉送來的訊息:
“今日,三房那邊約的喝茶,務必答應。虛與周旋,暫且按要求組建人手、依配方製藥。”
寥寥數語,沒有多說前因,卻字字沉甸甸。
秦昆泰指尖捏着紙條,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他瞬間讀懂背後的分量——這不是真的順從敵僞,是爲保性命的權宜之計。拒絕,便是當場翻臉,夫妻二人恐難全身而退;應下,便是要和日僞漫長拉扯,步步如履薄冰。
安若初見他神色有變,放下報紙,疑惑問道:“怎麼了?”
秦昆泰不動聲色,迅速把紙條攥在手心,壓下眼底沉鬱,勉強擠出一絲平靜,把食盒推到妻子面前:“沒什麼,快趁熱喫餛飩。待會兒老三約我喝茶,我心裏有數,你在家好好休息”
窗外大雪還在紛飛,落滿庭院。一場假意的妥協,就此迫不得已拉開序幕。
滬上大雪未歇,暮色沉沉,滿城素白,寒意刺骨。
秦昆泰如約獨自前往僞政府辦公點,走進三房堂侄秦紹明的辦公室。
秦紹明如今依附日僞,身居僞職,衣着光鮮、姿態張揚。見大伯登門,他立刻換上一副恭敬孝順的模樣,親手沏上頂級龍井,雙手遞到秦昆泰面前,禮數做得周全得體,外人看去,一派和睦宗親模樣。
辦公室暖氣融融,與窗外凜冽風雪判若兩世。秦紹明笑着開口,假意寒暄探底:
“大伯,今日雪下得真大。許久不見驕驕妹妹,聽聞她還在製藥公司忙碌?”
秦昆泰面色淡然,順着提前備好的說辭緩緩應答:
“你妹妹近日駐守藥草基地,四處收購過冬藥材,終日在外奔波,我已有許久未曾見她歸家。”
一句假話,滴水不漏,完美掩去秦驕驕潛伏敵營、以身涉險的真實蹤跡。
寒暄落定,秦紹明立刻收去溫和笑意,語氣變得功利直白,徹底袒露本心:
“大伯,如今滬上江山,早已是日本人說了算。亂世之中,識時務者爲俊傑。我們二房、三房順勢而爲,歸順新政府,如今富貴安穩、風生水起。”
“反觀大伯您,固守老舊規矩,大房產業只能藏頭露尾、步步受限。您與大伯母困在租界,終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何其憋屈?”
他往前傾身,步步誘導,字字裹挾脅迫:
“日本人誠心與大房合作,只要您點頭答應承接軍藥製作,我保大房產業從今往後光明正大經營,無人打壓、無人刁難,重回鼎盛光景。”
秦昆泰眼底掠過一絲寒痛,沉聲質問:
“紹明,你難道忘了秦家祖訓?立身以德,以禮待世,以人爲本,濟世安民。我輩藥企之人,藥當救人,豈能助紂爲虐,醫治侵略者?”
秦紹明聞言嗤笑一聲,滿臉麻木漠然:
“大伯,祖訓再好,也抵不過活命二字。亂世裏,活着,纔有一切希望。”
他不再僞裝溫情,語氣驟然變冷,露出猙獰底牌:
“我不跟您繞圈子。今日這份合作協議,您籤,大房保全、闔家平安;您不籤,大房頃刻傾覆,後果如何,大伯心知肚明。”
威逼之意,昭然若揭。
秦昆泰沉默良久,伸手接過日方擬定的合作協議。他依着女兒紙條囑託,假意反覆斟酌,逐條問詢原料配比、交付時限、生產規格、場地要求,裝出遲疑顧慮、萬般爲難的模樣。
幾番推諉周旋過後,他終於面露無奈,落筆簽下姓名。
僞政府衆人皆大歡喜,只當固執的秦家大房終於妥協歸順,徹底爲日僞所用。秦紹明更是滿面得意,自認憑一己之力拿捏了大伯、拿捏了大房產業。
簽約結束,日僞信守表面承諾,派人安全護送秦昆泰返回法租界公館。
次日一早,秦昆泰如約前往自家制藥公司,正式開工生產日軍所需軍藥。他全程嚴格依照秦驕驕連夜傳回的祕方配製,對外按時趕工、積極配合,完美演足歸順姿態,讓日方徹底放下戒備。
整整一月,秦家藥廠日夜趕製軍傷藥劑,如期足額交付全部訂單,從未拖延半分。
日方見大房聽話順從,再無猜忌,信守承諾,將秦昆泰夫婦送回秦公館休養。
安穩歇息三日後,風波暫平、局勢可控,秦驕驕終於悄然脫身歸府。
歸家當夜,她行事果決、雷厲風行。先遣散公館所有僕人、雜役、下屬,發放足額安家銀兩,遣返各自歸家,杜絕日後泄密、受制、牽連的隱患。隨後親自幫父母收拾精簡細軟,不留半點牽絆。
她早已規劃好退路:先護送雙親撤離滬上險境,轉入安全敵後方暫避鋒芒,待局勢平穩,再輾轉奔赴渝城徹底安居,遠離滬上所有風波與算計。
無人知曉,秦驕驕交付父親的製藥古方,暗藏致命殺招。
此方表層功效絕佳,止血鎮痛、修復外傷、癒合創口,專治戰場槍炮損傷,藥效立竿見影,讓日軍士兵無不稱讚藥效精良。
可方子深處暗藏慢性藥性,長期持續服用、外敷滲透,會潛移默化侵蝕心神、擾亂情志,逐步讓人脾性暴戾、心緒狂躁、理智渙散,最終變得喜怒無常、敵我不分、戾氣纏身。
日軍不知其中陷阱,得藥如獲至寶,全軍批量配發,士兵人人使用、日日外敷內服。
短短月餘,奇效顯現。
日軍軍營之內亂象叢生、風波不斷。往日規整的軍紀徹底崩壞,士兵暴躁易怒、動輒鬥毆內訌、猜忌廝殺,上下級衝突頻發,小隊互毆、陣營內亂層出不窮。衆人神志昏沉、心性狂戾,時常無故暴怒、無端爭鬥,完全喪失軍人紀律與判斷能力。
日方高層百思不得其解,嚴查飲食、水源、居住環境,始終查不出亂因。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視若珍寶的救命軍藥,正是摧毀他們軍心、瓦解他們戰力的溫柔毒刃。
滬上秦家,明爲歸順資敵,實則以藥爲刃、不戰屈兵。
溫柔方寸藥方,攪得萬千敵兵自亂陣腳,潰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