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八點,天光破曉,晨霧散盡。
老鷹寨高臺之上氣氛肅穆,昨夜戰事落幕之後,山寨數千弟兄盡數列隊而立,神色複雜,既有戰敗的不甘,也有對前路的茫然。
賀龍一夜未眠,眼底帶着血絲,身姿依舊挺拔沉穩。他身側的賀虎半邊耳朵纏着白紗布,滿臉憤懣戾氣,死死盯着臺前,仍舊記恨昨夜之辱。
趙崇嶽準時登臨高臺,軍裝齊整,身姿挺拔,周身氣場冷冽從容。牛二勾跟在身後,一身傷痕未消,垂頭斂目,不敢多言。
趙崇嶽目光落向賀龍,聲線沉穩有力:“賀大當家,時限已到,想好答案了?”
賀龍抬眼對視,神色平靜:“趙團長智謀過人,一夜破我天險,我輸得心服口服。只是我麾下數千弟兄,皆是無路可走才落草山林。我可以歸順,但我要保證,我這些弟兄往後能有安穩活路。”
一旁賀虎立刻粗聲怒喝:“沒錯!你若是敢糊弄我們,卸磨殺驢,老子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跟你沒完!”
趙崇嶽淡淡掃他一眼,目光微涼,僅僅一個眼神,便壓得賀虎下意識閉緊嘴巴,不敢再放肆叫囂。
隨後,趙崇嶽朗聲開口,聲音傳遍全場,讓數千弟兄盡數聽清。
“我趙崇嶽說話,向來一言九鼎。”
“第一,既往不咎。諸位過往落草之事,官府一概清零,從此不再追責。”
“第二,全寨數千弟兄,盡數編入我三師一團,統一入軍籍、喫官家糧,按月領餉,按勞升遷,待遇與正規嫡系兵士別無二致。”
“第三,從今往後,你們不再是任人利用、隨意捨棄的匪寇打手,而是我麾下並肩作戰的袍澤弟兄,有功必賞,有過我擔。”
話音落地,全場數千漢子皆是心頭一動。
漂泊山林數年,日日惶恐不安,從無人許他們安穩前程。趙崇嶽這番坦蕩承諾,讓衆人緊繃的心絃漸漸鬆動。
賀龍神色微緩,卻並未真正釋懷,面上看似被說服,心底依舊暗藏算計。
他沉聲再問:“潭大洪一直暗中庇護接濟我山寨,團長憑什麼讓我捨棄舊路,死心塌地追隨你?”
趙崇嶽輕笑,一語戳破要害:“潭大洪養你們,是養一把隨時可用、也隨時可棄的利刃。有事讓你們衝鋒送死,無事便閒置漠視,從無真心庇護。我與他不同,我給你們的,是身份、是前程、是安穩歸宿。”
賀龍沉默片刻,似是權衡再三,終是抬手鄭重抱拳:“好。我賀龍,率全寨數千弟兄,歸順三師一團,聽從趙團長調遣。”
這話坦蕩落地,看似真心歸順,實則只是順勢妥協、暫求自保。
他心知山寨大敗、援兵被截,眼下無路可退,只能暫且俯首。可他骨子裏從未真正服氣趙崇嶽的碾壓,更不願一輩子屈居人下、受人管束。
歸順只是權宜之計,他心中早已暗自謀劃出路。
他打算暗中聯絡潭大洪,試探對方態度,要麼請潭大洪出手相助,幫自己脫離趙崇嶽掌控;要麼將麾下殘存數千兵力併入潭大洪麾下,另尋靠山,靜待翻身時機。
表面俯首稱臣,心底暗流洶湧。
趙崇嶽將賀龍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他閱人無數,一眼便看穿賀龍看似沉穩歸順、實則心眼極多、暗藏異心,根本不是真心臣服。
趙崇嶽不動聲色,面上不露分毫破綻,只淡淡頷首,裝作全然信任的模樣。
緊接着,他抬手示意親兵上前。
幾口沉甸甸的木箱被抬上高臺,箱蓋掀開,白花花的大洋熠熠發亮。
“今日歸順,便是新生。”趙崇嶽朗聲道,“這兩千大洋,盡數分給諸位弟兄,添置衣物、補貼日用。往後按月領軍餉,衣食無憂。”
親兵即刻有序分發銀元。
數千弟兄依次領賞,掌心觸到厚實銀元,心中牴觸徹底消散大半,臉上露出真切喜色。衆人紛紛暗自慶幸,此番歸順,總算脫離了顛沛流離的草寇日子。
賀虎看着弟兄們歡欣的模樣,心中戾氣也壓下去不少,再不似先前那般牴觸抗拒。
牛二勾站在一旁,徹底鬆了口氣,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地,暗自慶幸談判圓滿收官,自己總算躲過一劫,還能落得幾分功勞。
待賞銀分發完畢、衆人盡數散去休整,高臺只剩兩人之時。
趙崇嶽收斂溫和神色,低聲對身邊最親信的護衛下令:
“賀龍此人,野心未死,口服心不服。”
“你帶一隊精銳親衛,二十四小時死死盯着他。他的一言一行、來往之人、傳遞的所有消息,盡數報給我。但凡有一絲異動,即刻回稟,不得有誤。”
親衛躬身領命:“是,團長!”
表面風平浪靜,歸順大局已定。實則,一場無聲的監視與博弈,纔剛剛開始。
拿下老鷹寨之後,趙崇嶽絲毫沒有鬆懈。白日里,他親自坐鎮校場,操練整編過來的數千弟兄,嚴明軍紀,整訓隊伍,把原先散漫的山寨人馬一點點磨練成像樣的兵士。
待到入夜,衆人皆已安歇,他便獨自留在屋內,鋪開綏南全境地形圖,反覆研讀,細細揣摩潭大洪的用兵路數與作戰習慣。同時他指派牛二勾專門負責蒐集潭大洪的底細。
牛二勾上陣打仗貪生怕死,遇事便縮頭躲後,可打探情報、摸排底細卻是一把好手。接下差事之後,他四處尋訪打探,走訪各色眼線,僅僅用了七日,便把潭大洪的一應底細盡數摸查清楚。
這天夜深,趙崇嶽正準備歇息,指尖把玩着一塊溫潤黑玉。屋外傳來腳步聲,牛二勾懷揣厚厚一疊卷宗,深夜前來求見。
趙崇嶽停下手上動作,將那塊黑玉小心揣進貼身裏衣兜中,接過卷宗,就着燭火細細翻閱。
卷宗之上寫得詳盡:潭大洪出身綏南重鎮,家中早年以做豆腐爲生。他年輕時遠赴渝城投軍,沙場之上立過戰功。近些年靠着渝城一位拜把兄弟源源不斷供給軍火,逐步拉起一支屬於自己的隊伍,勢力日益擴張。此人一心追逐權勢,貪慕權財,關於女色方面,卻並無多少記載。他父母早已亡故,唯有一妹名叫潭鳳,年方二十,容貌貌美,尚未婚配。
潭大洪曾經放話,若是有人能夠助他掌控西南大局,便將妹妹潭鳳許配給誰,這話,他先前也曾對賀龍許下過。
燭火搖曳,趙崇嶽將卷宗合上,抬眼看向牛二勾。
“牛二勾,你跟我已有一月,總算辦成一件像樣的大事。下去歇息休整,剩下的,容我好好斟酌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牛二勾聞言如蒙大赦,躬身行禮,輕步退出門外。
屋內只剩趙崇嶽一人,燭火映着他沉凝的側臉。潭大洪、潭鳳,還有心懷異心的賀龍,一樁樁一件件,在他心中慢慢盤算開來。
夜色深沉,營房燭火搖曳。趙崇嶽合上手中厚厚的情報卷宗,眼底精光沉斂。
潭大洪此人,權欲滔天,心性多疑狠辣,唯一軟肋便是幼妹潭鳳。那句“助我穩掌西南者,可娶吾妹”的許諾,不僅是他招攬心腹的籌碼,更是拿捏人心的利刃。
趙崇嶽心中已然有了全盤計策。
他率先讓人傳喚賀龍單獨入帳談話。
賀龍步入營房之時,依舊是那副沉穩內斂、不卑不亢的模樣,看似徹底歸順,心底卻始終暗藏異心,日夜盤算着如何借勢重回潭大洪麾下,保全自己殘存的勢力。
趙崇嶽也不繞彎子,屏退左右,獨留二人相對。
“賀大哥,你我心知肚明,你歸順於我,只是形勢所迫,並非真心臣服。”
一句話直戳要害,賀龍心頭微震,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沉聲回道:“敗軍之將,不敢言志,從今往後,唯團長軍令是從。”
趙崇嶽淡淡一笑,將卷宗攤開,指尖點在潭鳳的名字上。
“你不必裝假。我知曉,潭大洪曾親口許諾,助他成事者,便將親妹潭鳳許配於人,你賀龍,便是他最早屬意的人選。”
賀龍渾身一僵,眼底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波瀾。
他戎馬半生,盤踞山寨多年,所求的從不是苟且偷生,而是更大的權勢、更體面的歸宿。潭鳳貌美無雙、聲名在外,再加潭大洪的姻親許諾,便是他心底藏了許久的執念與念想。他歸順趙崇嶽,心中最大的不甘,便是錯失了這份前程與良緣。
趙崇嶽將他細微神色盡收眼底,語氣從容,步步拿捏:“如今潭大洪盤踞綏南,擁兵五千,割據一方,獨霸屬地。你若願真心爲我出戰,率部打頭陣,助我踏平潭大洪的勢力,拿下綏南地盤。待戰事功成,我便做主,成全你心中所願。”
賀龍猛地抬眼,呼吸微滯:“團長此話當真?”
“軍中無戲言。”趙崇嶽眼神篤定,“只要你全力死戰,破了潭部,潭鳳歸你,既往所有糾葛一筆勾銷,你依舊是軍中得力干將,手握兵權,前程無量。”
這一刻,賀龍心中所有的觀望、猶豫盡數崩塌。他隱忍蟄伏,所求的無非就是權勢與殊榮,潭鳳這樁許諾,精準擊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慾望。
他當即抱拳躬身,語氣懇切鄭重:“屬下願效死力,全力征討潭大洪!絕無二心!”
送走賀龍,趙崇嶽隨即傳令賀虎入帳。
相較於心思深沉、圖謀長遠的兄長,賀虎心性直白粗莽,一身悍勇,唯獨貪財好色、嗜利如命,軟肋最是顯眼,也最好拿捏。
賀虎進門依舊帶着幾分桀驁不馴,對趙崇嶽始終心存芥蒂,記恨當日被穿耳之辱。
趙崇嶽懶得與他周旋,直接拋出籌碼。
“賀虎,我知你心中不服,也知你素來愛財。即刻出徵綏南,討伐潭大洪。此戰若是得勝,繳獲的錢糧物資,我分三成予你麾下弟兄,盡數由你支配。”
賀虎雙眼瞬間發亮,桀驁之氣瞬間消散大半。
土匪出身的他,一輩子刀口舔血,所求不過金銀錢財、自在快活。三成繳獲,已是天大的好處。
趙崇嶽再加一把火,淡淡補充:“潭大洪屬地富庶,城中佳麗無數,破城之後,任由弟兄們休整三日,一應規矩,我酌情放寬。”
這話徹底戳中賀虎軟肋,他當即拍着胸脯,粗聲喝道:“團長放心!打潭大洪,我賀虎第一個衝在前頭!誓死破城!”
兩兄弟各被拿捏軟肋,心思徹底被戰事利益綁定。
次日天剛破曉,趙崇嶽整肅全軍。他整合老鷹寨整編的三千精銳,以三千兵力,對陣潭大洪五千守軍,正式揮師進軍綏南。
旁人皆知潭大洪擁兵五千、據城固守,佔據地利、糧草充足,兵力兩倍於官軍,皆覺得趙崇嶽是以卵擊石、自討苦喫。
可趙崇嶽心中自有勝算。
潭大洪麾下雖有五千之衆,卻多是臨時收攏的散兵遊勇,軍紀渙散、軍心鬆散,看似人多勢衆,實則一盤散沙。反觀趙崇嶽手下三千兵馬,經連日嚴苛操練,再加賀龍虎二兄弟傾力死戰,悍不畏死,戰力遠超對方雜牌守軍。
戰事一觸即發,一打便是三天三夜。
戰火連綿不絕,槍炮聲日夜不休。
賀龍爲了潭鳳婚約、爲了前程權勢,身先士卒,領兵正面猛攻,打法凌厲狠絕,步步推進,絲毫不敢懈怠。賀虎爲了錢糧美色,悍勇無前,帶着弟兄拼死衝鋒,悍不畏死,硬生生撕開敵軍數道防線。
潭大洪的五千守軍雖人數佔優,卻不堪苦戰重壓。連日死守,軍心徹底潰散,防線層層崩塌,傷亡慘重,潰兵無數。
趙崇嶽坐鎮中軍,調度有度,審時度勢,抓住對方軍心浮動的破綻,連夜奇襲城門,徹底攻破綏南重鎮。
鏖戰三晝夜,三千精銳硬生生擊潰五千雜牌守軍,徹底拿下潭大洪盤踞多年的所有屬地。
城破兵敗,大勢已去,負隅頑抗的潭大洪最終被官軍生擒活捉,五花大綁押至中軍大帳。
與此同時,潭大洪唯一的妹妹潭鳳,也在亂軍之中被活捉,帶入營中。
潭鳳年方二十,容貌清麗絕色,氣質清冷傲骨,雖身陷囚籠,髮絲微亂,卻不見半分怯懦畏懼,眼底只剩冰冷恨意。
被押至大帳之後,潭鳳得知兄長被俘、屬地盡失,強壓心中悲怒,主動開口請命,只求單獨與賀龍談話。
軍中將士皆以爲她是想要求情歸順、求饒保命,無人多想。
賀龍聽聞潭鳳願意見自己,心中又喜又急,全然放下所有戒備,只當對方是知曉昔日婚約,想要妥協求和。
趙崇嶽心思縝密,隱隱察覺此女神色不對勁,傲氣過盛、恨意太深,絕非俯首求饒之態。爲防意外,他並未准許二人獨處,而是親自陪同賀龍入帳,坐鎮一旁,全程監視。
帳內氣氛死寂,燭火幽幽。
潭鳳立在帳中,身姿挺拔,目光死死盯着賀龍,聲音清冷平靜,看似淡然無波:“賀大哥,昔日我兄長許諾,助他穩據西南者,便將我許配於你。你今日倒戈相向,攻破我屬地、俘虜我兄長,可還記得昔日情誼與承諾?”
賀龍心頭愧疚翻湧,又暗藏悸動,連忙溫聲安撫:“潭姑娘,事出無奈,大勢所趨。只要你願安穩歸順,我必護你兄妹周全。”
說話之間,他心神徹底鬆懈,微微前傾身子,滿心都是憐惜與期許,全然放下了所有警惕。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
原本神色平靜的潭鳳,眼底驟然迸出刺骨殺意!
她袖中暗藏一把精緻短槍,是被俘時貼身藏匿、未被搜出的利器。她手腕猛地一抖,抬手舉槍,槍口死死對準毫無防備的賀龍,扣動扳機!
“砰——!”
槍聲驟然炸響,震徹整座大帳!
千鈞一髮之際,一旁凝神戒備的趙崇嶽反應極快。他看清潭鳳殺機的瞬間,來不及多想,身形猛地一閃,抬手狠狠將身前的賀龍狠狠推開!
賀龍踉蹌後退半步,堪堪躲過致命一槍。
而子彈破空而來,直直打在趙崇嶽左臂臂膀之上!
灼熱的穿透力瞬間炸開,鮮血瞬間浸透墨色軍裝,順着臂彎不斷滴落。
劇痛席捲全身,趙崇嶽身形微微一晃,卻依舊穩穩立在原地,眉頭緊鎖,神色分毫未亂。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帳外衛兵瞬間湧入,持槍死死對準潭鳳。
刺殺失敗,大勢徹底落空。
潭鳳看着負傷流血的趙崇嶽,看着僥倖活命的賀龍,再想到被俘的兄長、覆滅的家業、失守的屬地,所有希望徹底斷絕。
她一生傲骨,貌美性烈,從不肯淪爲階下囚、任人擺佈。
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她慘然一笑,帶着無盡悲涼與恨意,反手將槍口對準自己的眉心。
不等衆人阻攔,又是一聲槍響響起。
潭鳳身姿一軟,直直倒地,當場自盡身亡。
帳內瞬間死寂無聲,只剩瀰漫的硝煙味與淡淡的血腥味。
賀龍僵在原地,滿臉錯愕、愧疚、震驚,心中五味雜陳。他方纔險些死於槍下,又親眼看着心心念唸的女子當場自盡,畢生執念瞬間化爲泡影。
趙崇嶽左臂槍傷劇痛不止,鮮血不斷滲出,染紅大片衣衫。他微微抬手,按住傷口,眼神冷沉如霜。一場以利誘人、以計破敵的血戰大勝,最終卻以一場慘烈刺殺、絕色自盡落幕,暗流洶湧,餘波難平。
槍聲過後,衛兵立刻衝進大帳。見趙崇嶽左臂鮮血淋漓,連忙上前將他攙扶回臥房,火速傳喚軍醫。軍醫趕來,取出彈頭,清創包紮,再三囑咐他靜心休養,不可操勞。
帳內一片狼藉,賀虎聞訊趕來,幫失神的賀龍收拾殘局,收斂潭鳳遺體,看管俘虜潭大洪,安定帳內秩序。
賀龍站在原地,心緒複雜。本想着立下戰功便可得到潭鳳,誰知落得這般結局,方纔還險些送命,心中既有後怕,又滿是落空的悵然。
潭大洪主力雖被擊潰,但境內還有不少殘部佔着各處據點負隅頑抗。趙崇嶽帶傷坐鎮中軍,調度兵馬清剿。賀龍、賀虎分領隊伍,四處掃蕩殘餘勢力,接管城防,安撫地方。
前後歷時一個多月,綏南全境徹底平定,盡數歸入趙崇嶽手中。
潭鳳一死,賀龍失去了投靠潭大洪的籌碼,又感念趙崇嶽捨身擋槍的救命之恩,心底的異心暫且壓下,不敢再生別的念頭,只能安分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