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嶽帶傷靜養沒幾日,便不顧傷勢,日夜處理軍務。連日操勞之下身體免疫力急劇下降。僅僅過了一週,槍傷非但不見好轉,還爆發嚴重併發症,時常高燒不退,甚至數次陷入昏迷。
軍醫會診之後,提出兩套救治方案。
其一,即刻動身返回綏安縣城。綏安醫療條件更好,可縣城地處北面,距離綏南軍營一百多公里,路途顛簸,舟車輾轉反而會加重傷情。若是派人回綏安調軍醫、運送藥材,來回要一天一夜,眼下病情危急,根本耗不起。
其二,前往十幾公里外深山之中的南壩村尋訪醫者。那村子村民以種地、採草藥爲生,村裏有位白家老中醫,醫術高明,性情和善。只是年事已高,素來不願出山行醫。他的女兒時常下山賣藥,也會給人看病,只是性情潑辣古怪,十分不好打交道。
賀虎記掛趙崇嶽捨身救下賀龍的恩情,又聽聞還有位潑辣的女子,當即主動請命:“大哥,我去請白大夫。深山林子,我們山林出來的人最熟,今夜我就把大夫請回來!”
牛二勾當即不服,出聲反駁:“就你去?長得五大三粗,別反倒把人家姑娘給嚇着。還是我去,南壩村那邊我有親戚,可以託人從中說和,還能節省時間。”
軍醫略一思索,開口說道:“還是賀虎前去更爲妥當。那片山林並不安穩,仍有零星匪寇遊蕩。白家姑娘曾在少林寺學過拳腳功夫,纔敢留守村中。路上難免遇上事端,需要武力護衛。”
賀虎一拍胸脯,朗聲應道:“得嘞!我這就動身,明天定把父女二人一併請來!”
暮色沉落山野,林間陰風陣陣。
賀虎領了軍令,不敢耽擱,連夜帶上兩名精幹護衛,輕裝簡行,朝着十餘里外的深山南壩村趕去。
軍營距南壩村不過十幾裏山路,可全程都藏在連綿密林之中,山道崎嶇陡峭,雜草叢生,尋常山民白日行走尚且艱難,更別說入夜之後山林漆黑一片、風聲蕭瑟。
軍醫說得沒錯,這片深山素來不太平。
早年匪患橫行,周邊村落大多搬空,唯獨南壩村隱在深山腹地,位置偏僻隱蔽,少有人踏足。也正因常年與世隔絕、山獸野匪時常出沒,村裏留存下來的人家,個個民風彪悍,絕非尋常柔弱鄉民。
賀虎本就是山林草寇出身,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夜裏視物也比常人敏銳。兩名護衛緊隨其後,腰間配槍、身背短刃,一路快步疾行,半個時辰不到,便臨近了南壩村村口。
夜色籠罩山村,村內安靜得過分,家家戶戶早已熄燈閉戶,唯有村最深處靠山的一處院落,還亮着一盞昏黃油燈,孤零零映在漆黑山影裏。
那便是白家老宅。
白家世代行醫,以採藥、行醫爲生,院中常年晾曬草藥,遠近山間無人不知白老中醫醫術高超,唯獨父女二人性情特殊,尤其是白家獨女——白花,更是方圓十里出了名的潑辣怪脾氣。
賀虎遠遠看見院落燈火,心裏鬆了口氣。
他想着趙崇嶽在軍營高燒昏迷、槍傷併發症危急,性命懸於一線,不敢有半點拖沓,當即抬手示意兩名護衛停步,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儘量收斂一身兇悍匪氣,放緩腳步,帶着幾分恭敬上前。
他心裏清楚,此番是求人救命,絕不能擺半分蠻橫架子。
可他常年刀口舔血、征戰山林,身形魁梧壯實,面容粗糲兇悍,眉眼間自帶一股戾氣,哪怕刻意收斂,在尋常鄉民眼裏,依舊是十足的悍匪模樣。
白家院落圍着一圈高高的竹籬笆,院內寬敞整潔,牆邊擺滿一排排晾曬的山草藥,竹簍、藥筐整齊羅列,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草藥清香。
院中青石地上,立着一道壯碩挺拔的身影。
白花年方二十二,常年深山勞作、攀山採藥、日日習武,日日風吹日曬,體魄極爲康健,身形豐腴肥碩、骨架舒展,沒有尋常女子的纖細柔弱。她肩寬腰實,手腳粗壯有力,渾身透着滿滿的氣力與精氣神,站在院中,穩穩當當,自帶一股威懾氣場。
她生得不算嬌柔秀美,眉眼鋒利凌厲,性子火爆執拗、古怪剛烈,待人從不溫吞柔和,脾氣出了名的又衝又硬,眼裏容不得半分歹心、半分欺負。
此刻她正彎腰收拾白日採回的草藥,動作利落乾脆,力道十足。
院外腳步聲漸近,動靜清晰,白花瞬間直起身,眸光驟然一厲。
深山荒村,入夜從無外人到訪。最近剿匪戰事剛過,山中依舊有殘餘散匪流竄劫掠,時常進村騷擾百姓。
她抬眼望去,只見夜色裏走來三個身形挺拔、氣勢兇悍的漢子,步履沉穩、自帶殺伐之氣,一看便知絕非普通路人、客商。
第一時間,白花心中警鈴大作。
土匪!又來村裏作亂!
她根本不等對方開口,性子火爆的她,遇事從來先動手、後說理。
“大黑!出來!”
白花一聲清亮厲喝,嗓音乾脆響亮,帶着極強的穿透力。
院落角落的狗窩瞬間竄出一頭體型壯碩的黑色土犬,身形比尋常家犬大上一圈,獠牙鋒利,四肢矯健,兇狠無比,是白花常年馴養的護院大狗,看家護院、驅匪逐獸極爲兇悍。
大黑得令,四肢蹬地,猛地衝出院子,獠牙外露,低吼咆哮,直朝着賀虎三人猛撲過來!
賀虎猝不及防,沒想到還沒開口求情,直接先被惡犬襲擊。
他身經百戰,反應極快,見狀立刻側身避讓。身旁兩名護衛也是久經沙場,迅速後撤半步,抬手就要驅趕猛犬。
可大黑兇悍異常,死死盯着賀虎,不停撲咬吠叫,兇狠逼人。
賀虎怕誤傷家犬、激化矛盾、耽誤求醫大事,不敢出手傷狗,只能連連躲閃,一時間竟被一頭土犬逼得連連後退,狼狽不堪。
白花見狀,更是篤定——這夥人就是心虛的匪寇!若是正經來人,爲何夜裏偷偷摸摸進村、被惡犬一嚇便連連躲閃?
她眉宇戾氣暴漲,二話不說,隨手拎起牆角立着的一把沉甸甸的鋤頭。
鋤頭木柄粗實,鐵頭厚重,常年幹農活磨得鋥亮,握在她粗壯有力的手中,穩穩當當,氣勢駭人。
“哪裏來的山匪歹人!敢半夜闖我白家院子!”
白花跨步衝出院門,身姿敦實穩健,雙手緊握鋤頭,眉眼凌厲,怒聲呵斥,聲音清亮潑辣,帶着十足的火氣。
“我南壩村早已不受匪患欺壓!今日敢來我家門口作亂,看我不打斷你們的腿!”
話音未落,她根本不給賀虎半句解釋的機會,抬手掄起厚重鋤頭,帶着風聲,直接朝着賀虎身前地面狠狠砸落!
“嘭!”
青石地面濺起碎石塵土,力道十足,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這一鋤頭,絕非嬌柔女子的花架子,實打實的常年勞作、習武練出的硬力氣,若是砸在人身上,輕則骨裂,重則重傷殘廢。
賀虎活了幾十年,打遍山林、廝殺無數,對陣過兇悍匪寇、持槍敵軍,從未被一個鄉下女子拿着鋤頭追着砸。
他連忙往後急退,連連擺手,高聲解釋:“姑娘住手!我們不是土匪!我們是官軍!是來請白老先生出山救人的!絕非作亂!”
可白花脾氣古怪火爆,最恨夜裏闖院的陌生漢子,壓根不聽半句辯解。
在她眼裏,深夜進山、形跡兇悍,全部都是心懷不軌的匪類。她自幼見多土匪劫掠鄉民、欺壓百姓,心中對這類人恨之入骨,一旦認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不是土匪?深更半夜闖我深山院落,鬼鬼祟祟,還敢狡辯!”
白花眼神愈發冰冷潑辣,腳步不停,提着鋤頭步步緊逼,一下接一下狠狠揮砸,招招剛猛,完全是拼命的架勢。
大黑也圍着三人不停咆哮撲咬,前後夾擊,把賀虎和兩名護衛死死堵在院外山道上。
兩名護衛滿臉無奈,想要上前分辨,又怕言語衝突激怒對方,更怕失手傷了女子,只能被動退讓、百般避讓。
賀虎素來性情暴躁,可此刻看着眼前體格壯碩、潑辣兇悍、絲毫不懼兵刃的女子,竟一時束手無策。
他打了半輩子架,欺強從不凌弱,更何況今日是求人救命,對方又是女子,他只能硬生生壓下一身火氣,不停躲閃,不停解釋。
“姑娘!真的是急事!我們主帥重傷高熱、性命垂危,聽聞令尊醫術高明,特地連夜趕來懇請出山行醫,絕非歹人!求姑娘暫且息怒,聽我細說原委!”
奈何白花根本不聽。
她性子本就古怪執拗,認定的事從不更改,下手又快又狠,鋤頭揮舞如風,力道剛猛,追得赫赫有名的山寨悍將賀虎,在深山小院外連連躲閃、狼狽不堪。
夜色幽深,山林風聲呼嘯。
潑辣彪悍的白家女、狂吠撲咬的猛犬,把三個從軍硬漢死死攔在院外,寸步難進。
賀虎看着眼前油鹽不進、火爆潑辣的白花,心中哭笑不得。
他總算明白,爲何人人都說南壩村白家姑娘脾氣古怪、極其難惹。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