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寒風呼嘯,寒氣侵屋,吹得人渾身發冷。
趙崇嶽獨坐書房,白日議事堂的衝突、義父的勸誡、紛亂的軍政糾葛一齊湧上心頭,心緒雜亂。案頭香菸一支接一支燃着,青煙繚繞,文書擺在面前,卻無心翻閱。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那塊黑玉,指尖細細摩挲冰涼的玉身。
他始終想不透這玉的來歷。自回國後,此物便貼身藏在自己身上,記憶全無頭緒。先前他專程拿到渝城最大珠寶店鑑定,老掌櫃斷定,這是清早期王室傳世古玉,絕非俗物。
又想起當初瀕死昏睡的那些日子。
高燒夢魘裏,反覆出現一個女子的身影,二人談笑相伴,分外真切。可無論他如何努力,始終看不清對方的容貌,每每將近看清,夢境便倏然碎裂,只留一片朦朧。
燈火搖曳,屋內煙氣沉沉。
現實之中內憂外患壓滿肩頭,可這塊來路不明的古玉,還有夢裏那道模糊人影,兩團疑雲縈繞心底,沒有半分答案。
他輕嘆一聲,將黑玉重新揣回懷裏,玉的涼意貼着胸口,久久不散。
夜色漸深,書房燈火昏黃。趙崇嶽壓下心中紛亂,差人傳喚牛二勾前來。
不多時,牛二勾快步入內,躬身行禮。
趙崇嶽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語氣平和,先開口問詢:“近日奔波勞碌,看你神色疲憊,身體可還扛得住?”
牛二勾心中微感意外,連忙回話:“多謝少帥掛懷,屬下身子尚可,並無大礙。”
趙崇嶽點了點頭,話鋒一轉,緩緩問道:“今日議事堂之上,我言語魯莽,當衆衝撞了你兄長。你跟隨他日久,可知曉牛義守平素喜好什麼,心性忌諱何處?”
牛二勾聞言心頭一緊,隱約猜出少帥用意,如實作答,將兄長平日愛體面、重虛名,好結交權貴,又喜古玩擺件的喜好一一據實稟報。
聽罷,趙崇嶽輕嘆一聲:“今日是我一時意氣,說話失了分寸,傷了同僚情面。你在中間,替我從中斡旋一番,代爲說和我與你大哥之間的嫌隙。”
牛二勾夾在中間左右爲難,卻不敢違抗,只得應下:“屬下明白,盡力勸解家兄。”
“不必傳話,就在這裏,直接給他打電話。”趙崇嶽指了指桌邊的手搖電話。
牛二勾只得上前,搖動機子,接通牛義守府邸。電話接通,他把趙崇嶽想要和解的意思如實轉述過去。
聽筒那頭沉默片刻,傳來牛義守的聲音,語調故作豁達大度,聽不出半分怨懟:“少帥少年英雄,年輕氣盛,言語直爽,我哪裏會往心裏去。公事議事,口舌之爭而已,我不計較。”
這番話說得寬宏大量,一副全然釋懷的姿態,可字句之間,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牛二勾把聽筒遞向趙崇嶽。
趙崇嶽接過電話,聲音沉穩客氣:“今日議事,是崇嶽言語過激,多有得罪。往後私下,便稱一聲牛兄。明日晚間,百豔樓備下薄酒,特設一席,我當面向牛兄賠個不是,還望牛兄賞光。”
電話另一頭的牛義守稍作推辭,旋即含笑應下赴宴。
掛斷電話,屋內只剩下燈燭噼啪輕響。
趙崇嶽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卻十分清楚。牛義守嘴上放下恩怨,未必心中真的翻篇。這場酒席賠禮,不過是檯面之上的虛與委蛇,暗流並未就此消散。
第二天夜晚,夜色覆滿綏安城,最奢靡繁華之地,當屬城內赫赫有名的百豔樓。此地是達官權貴、軍閥鄉紳的銷金窟,夜夜燈火璀璨、絲竹不絕,樓中歌姬舞女個個妝容華麗、身姿婀娜,眉眼間盡是風月溫柔。牛義守、牛二勾兄弟素來流連此地,是樓中熟客,人脈熟稔。
爲消解昨日議事堂的針鋒相對,趙崇嶽如約赴宴。他一身利落戎裝,身姿挺拔沉肅,自帶凜冽氣場,身旁緊隨賀龍、賀虎兄弟二人。賀龍沉穩縝密,步步留心;賀虎彪悍護主,目光警惕,三人入場,瞬間壓下滿室靡靡浮華。
牛氏兄弟早已在頂級雅間等候,見趙崇嶽前來,立刻起身相迎,滿臉熱絡笑意,看似早已將前日嫌隙拋諸腦後。
宴席開席,趙崇嶽坦蕩磊落,不遮不避前日過錯。他端起烈酒,當衆自罰三杯,杯杯見底,神色坦然。
“昨日議事,我年少氣盛、言語偏激,當衆衝撞牛參謀長,失了同僚分寸。今日三杯,專程向牛兄賠罪。”
三杯烈酒入喉,利落乾脆,盡顯少帥胸襟。
牛義守見狀,順勢起身,一副寬宏大量、顧全大局的模樣,言語慷慨激昂,句句落點於亂世同心、共成大業。
“少帥言重了!少年英雄,銳氣本就是天賦,些許口舌爭執,何足掛齒?如今西南初定、局勢未穩,我輩軍人唯有上下同心、兄弟同德,方能穩住邊防、開創大業!我心中半分芥蒂也無。”
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格局開闊。席間陪酒的鶯燕紛紛附和吹捧,滿眼崇拜,聲聲讚歎牛參謀長氣度非凡、少帥英姿蓋世,將場面烘托得極盡熱鬧體面。
滿堂溫柔富貴、酒香襲人,尋常少年權貴早已心神鬆動。可趙崇嶽端坐席間,眼底始終清明冷靜。他心知肚明,這看似冰釋前嫌的和解宴,實則是牛義守精心佈下的試探局、溫柔阱。
就在氛圍最鬆弛之際,雅間珠簾輕挑,一道清高出塵的身影緩步走入。
來人是百豔樓新晉頭牌柳柔兒。她身姿高挑、眉眼清麗,素衣淡妝,與滿屋美豔的女子截然不同,自帶一股孤寂溫婉的氣質,一眼便攫住全場目光。
這正是牛義守暗中特意安排的後手,爲拿捏趙崇嶽、拿捏把柄量身打造的溫柔圈套。柳柔兒私下收了牛義守五十大洋重金,今夜唯一任務,便是將清冷自持的少帥拉入溫柔鄉。
柳柔兒懷抱琵琶,屈膝一禮,指尖輕撥絃音,一曲婉轉悽清的西南小調緩緩流淌。曲調哀婉綿長,唱盡山間女子獨處孤寂、歲歲空等的愁緒,餘韻悠悠,動人心絃。
曲終,牛義守笑意幽深,刻意開口撮合:“少帥,柔兒姑娘色藝雙絕、性情溫柔,最是難得,想來最合少帥眼緣。”
話音落,他不動聲色遞去眼色。
柳柔兒心領神會,蓮步輕移,款款落座在趙崇嶽身側,執壺俯身,體貼斟酒,極盡女子溫柔。
她見趙崇嶽始終神色冷淡、不爲美色所動,任憑軟語溫存、眉眼傳情,依舊端坐如山,毫無波瀾。急於完成差事的她,膽子漸大,主動湊近,纖細指尖大膽撫上趙崇嶽利落的喉結,極盡扣人心絃。
與此同時,一股濃烈甜膩的西洋香水味撲面而來。民國盛行的西洋進口濃香馥郁嗆人,甜膩齁得發悶,直衝鼻腔。
這股陌生濃烈的香氣,瞬間觸發了趙崇嶽身上潛藏許久的詭異隱疾。
他素來厭惡脂粉濃香,鼻尖觸到這股氣息的剎那,心口驟起翻江倒海的噁心,太陽穴突突暴跳,顱內劇痛炸裂,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
劇痛瞬間擊潰所有隱忍,趙崇嶽面色驟白,額上瞬間沁滿冷汗。他下意識抬手,力道極重,一把將近身撩撥的柳柔兒狠狠推倒在地。
柳柔兒猝不及防,跌坐地上,髮髻散亂、衣衫歪斜,滿臉錯愕惶恐。
“少帥!你怎麼了?!”
賀龍、賀虎臉色大變,立刻快步上前護主。牛二勾渾身一僵,心頭驟緊,下意識看向兄長,滿心不安。唯有牛義守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逞的陰鷙,轉瞬便化作滿臉焦灼擔憂。
趙崇嶽單手死死按住頭顱,雙目泛紅、血絲密佈,氣息粗重沙啞,忍着撕裂般的劇痛,厲聲指着地上的柳柔兒:“你用的香水……有毒!頭好痛!”
事態突發,宴席大亂。賀龍不敢耽擱,當即沉聲下令,火速將痛苦難耐的趙崇嶽護送回軍營醫館診治。
一行人匆匆趕回醫館,隨軍資深老大夫即刻上前問診把脈、查驗氣色,又仔細查驗趙崇嶽沾染香氣的衣物,反覆覈驗柳柔兒所用的西洋香水殘味,排查所有毒物、致敏藥粉。
可幾番細緻查驗過後,結果全然出人意料。
老大夫眉頭緊鎖,連連搖頭,篤定開口:“回各位,此香水乃是尋常西洋進口脂粉香,乾淨無雜、無毒無害,沒有摻入任何迷藥、毒粉。少帥脈象平穩、臟腑無恙,身體毫無中毒受損跡象。”
衆人皆是愕然。無毒無患,爲何會突發這般慘烈急症?
老大夫行醫數十年,閱歷深厚,此刻也滿臉費解,束手無策。他反覆斟酌症狀,最終得出一個無解的怪論:少帥身上藏着一樁與生俱來、查無病竈的神祕隱疾。平日蟄伏體內,無痛無擾、毫無徵兆,唯獨遇上濃烈西洋脂粉香、女子貼身靠近撩撥之時,便會瞬間觸發劇烈頭痛、噁心眩暈,無藥可解、無跡可尋。
世間傷病皆有根源,可趙崇嶽這樁怪疾,無根無據、無寒無熱、無症可查,連數十年老醫官都無從診治。
真相落定,全場譁然。
所有人當是趙崇嶽體質怪異、舊疾突發。
牛義守立刻擺出愧疚自責的姿態,溫聲致歉:“都怪我思慮不周,不知少帥有此特殊隱疾,貿然安排歌舞助興,害得少帥受罪,實屬我的過失。”
榻邊的趙崇嶽,強忍殘餘頭痛,眼底寒涼徹骨。
他心中比誰都清楚,這絕非天生怪病。自綏南重傷瀕死、昏迷夢魘、貼身藏上那枚來歷不明的清代黑玉開始,他的身體便多了這樁詭異禁忌。妖豔濃烈的西洋濃香、刻意近身的風月撩撥,會精準引爆劇痛。
今夜一切,不確定是牛義守誤打誤撞發現他的隱疾,還是牛義守精準拿捏他隱祕弱點、精心策劃的算計?他無憑無據、無證可查。
所有人都認定是他自身體質怪異、舊疾復發。這場陰毒暗算,他只能硬生生喫下,有怒難發、有冤難訴。
良久,趙崇嶽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與怒意,緩緩閉眼,聲音沙啞平淡:“無妨,不關旁人,是我舊疾突發。”
一句話,徹底壓下滿堂風波。
宴席和解的虛僞假面依舊完好,可趙崇嶽心底的仇隙與戒備,已然深深紮根。
他清楚,牛義守心胸狹隘、記仇陰狠,今日算計落空卻全身而退,往後必然變本加厲。
綏安的暗流詭局,方纔真正撕開最兇險的一角。溫柔鄉藏殺心,虛和麪藏利刃,往後步步驚心,再無半分鬆懈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