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過去,趙崇嶽槍傷徹底痊癒。他感念白家父女救命之恩,幾次派賀虎前往南壩村,想聘請父女二人到綏安擔任隨軍軍醫,待遇優厚。
可父女二人一再回絕。白華生說自己還沒過夠閒雲野鶴的日子,不習慣城裏的拘束生活。白花更是乾脆,表示父親去哪,她便跟到哪。趙崇嶽不願強人所難,只能就此作罷。
幾番往來打交道,潑辣直率的白花,卻在賀虎這個粗漢子心裏生出了異樣。
賀虎半生刀口舔血,向來只看重打仗與錢糧,從未對女子動過心思。可白花那股子火辣辣的性子,揮鋤頭護家、行醫救人時乾脆利落的模樣,還有平日裏毫不客氣懟他又黑又胖的模樣,一幕幕總在他腦海裏打轉。
他不會說什麼情話,也不敢向外人吐露半分。每次奉命進山,心裏都暗暗盼着能見上白花一面。從軍營去往南壩村的那條崎嶇山路,走得再多,他也不覺得累。
這份心思,他只悄悄藏在心底,默默惦念。
綏南全境徹底肅清,盤踞多年的潭大洪割據勢力土崩瓦解,殘匪盡數清剿,地方民生安定,秩序重歸規整。趙崇嶽妥善交接綏南防務,安撫百姓、整編降兵、清點糧草軍械,待全境局勢穩如磐石,方纔領命整肅三軍,率領得勝之師班師歸綏安。
此戰堪稱奇功。趙崇嶽以三千剛整編的山寨兵馬、未經長期正規訓練的新軍,硬撼潭大洪五千盤踞多年、佔地養兵的老牌勢力,鏖戰數日幾夜,硬生生以少勝多、破城擒首,一舉收復整個綏南屬地。更難得的是,他治軍有度、心存百姓,破城之後秋毫無犯,將繳獲的錢糧物資盡數用以安撫流民、賑濟窮苦,即便因此遭上層隱隱責難、落得個過於寬仁的閒話,也從不辯白、不爭功名。
這般戰績與胸襟,瞬間震動整個綏安軍政圈層。
大軍回城當日,綏安城門大開,沿街百姓夾道觀望,軍容整齊、旌旗浩蕩,朝野內外皆聞少年將帥之名。上級官府即刻下旨冊封,破格提拔趙崇嶽爲綏安少帥,統轄綏安、綏南兩地邊防軍務,手握新晉嫡系重兵,一躍成爲西南地界最炙手可熱的新銳權貴。
三日後,少帥府大擺慶功盛宴。府邸燈火璀璨,雕樑掛彩,賓客車馬盈門,綏安最高軍政長官馬鎮雄親臨主位坐鎮,城內楊、劉兩大老牌實權師長、各地駐軍將官、地方行政大員盡數赴宴。滿堂皆是手握實權、深耕官場軍界多年的老油條,一場看似尋常的慶功宴,實則是西南兵權重新洗牌、各方勢力暗中博弈的棋局。
宴席開場,馬鎮雄率先舉杯,目光落在年輕沉穩、氣度內斂的趙崇嶽身上,當衆毫不吝嗇誇讚褒揚。
“崇嶽年少雄才,膽識過人,用兵出奇制勝,以寡破衆,安定西南邊患。且心懷黎民、治軍仁厚,不貪財、不恃功,綏安得此棟樑,是全境之福!”
話音落下,滿座舉杯附和。
楊、劉兩位資歷最深、兵權最重的師長率先起身敬酒,神色滿是真心敬佩。二人鎮守綏安多年,見慣年少將領驕矜浮躁、貪功暴戾,唯獨趙崇嶽沉穩內斂、智勇兼備、格局遠超同輩。
楊師長朗聲嘆道:“少帥此戰,打出我綏安軍威!三千破五千,蕩平多年匪患,穩固南疆門戶,胸襟手段,我等老將由衷佩服!今後防務調度,我部絕對唯少帥馬首是瞻!”
劉師長亦拱手附和:“少年將帥,沉穩有度,有功不驕、得權不躁,前途不可限量!”
衆人恭維讚頌之聲此起彼伏,場面喧囂熱鬧,一派和睦恭賀之景。可檯面之下,人心各異、暗流洶湧。綏安局勢本就錯綜複雜,馬鎮雄居中制衡全局,楊、劉二師各擁兵權、自成派系,地方舊官抱團盤踞,周邊軍閥虎視眈眈,新舊勢力相互牽制、彼此忌憚。趙崇嶽驟然崛起、手握重兵,瞬間打破了原本平衡的軍政格局,所有人都在觀望、試探、盤算。
宴席中段,馬鎮雄當衆宣佈整編封賞軍令,敲定新軍建制。
爲規整西南邊防、收攏散兵、統一兵權,特將趙崇嶽麾下三師一團、共計五千嫡系人馬,正式整編爲西南獨立第三師,直歸少帥趙崇嶽統轄調度,爲綏安核心主力精銳。
隨後論功行賞、逐一封職:賀龍沉穩善謀、攻堅有功,任命爲三師一連連長;賀虎悍勇善戰、衝鋒無畏,任命爲三師二連連長;牛二勾依舊留任趙崇嶽身邊,擔任隨身參謀,專司情報探查、軍務謀劃、隨侍參贊。
一衆有功士卒、基層校官盡數按功升遷、賞銀賜物,全軍軍心大振、人人心悅誠服。
衆人皆賀少帥治軍公正、賞罰分明,唯有席間一人,面上恭順,心底算盤打得噼啪作響,暗藏滿腹妒意與算計。
此人便是牛義守,牛二勾的親兄長,軍中掛名虛職的參謀長。
牛義守資歷老、混跡官場多年,素來精於世故、擅長鑽營,爲人陰柔深沉、城府極深,慣會虛與委蛇、表面做人、暗中算計。他看着年少的趙崇嶽驟然登頂高位,執掌兵權、受萬衆敬仰,心底早已極度失衡。
此刻他緩步上前,端着酒杯,臉上堆着誠懇感激的笑意,對着趙崇嶽躬身行禮,言辭懇切:“恭喜少帥榮登高位、大捷凱旋!此番綏南大勝,我弟二勾追隨少帥鞍前馬後、奔走打探、屢立功勞,皆是少帥提攜栽培、悉心任用。義守感念在心,多謝少帥不棄,帶我弟弟建功立業、博取前程!”
這番話聽似感恩戴德、恭敬謙卑,實則字字暗藏鋒芒、句句暗藏諷刺。
他明着感激提攜,實則暗諷:趙崇嶽知人善用不假,卻是專挑牛二勾這類擅長打探、奔走涉險的人衝在前頭,把自己弟弟當成探路棋子、***使。牛二勾數次深入險地探查情報、進山奔波請醫、遊走危局,皆是替趙崇嶽擋險鋪路、消耗心力,到頭來功勞歸於主帥,風險盡落自身。
看似抬舉,實則隱晦點破——趙崇嶽利用下屬、借人成事。
席間不少老油條聽出弦外之音,紛紛暗自側目,靜觀局勢。
趙崇嶽依舊神色淡然,脣角淺揚,不辯不怒、不卑不亢,依舊是那副笑而不言、深不可測的模樣。
不等趙崇嶽開口回應,主位上的馬鎮雄淡淡出聲,一句話直接壓住所有暗流,定死格局。
他目光平靜,聲線沉穩威嚴,緩緩開口:“亂世從軍,兵不厭詐,打仗便有取捨。軍中之人,各有其用、各擔其責,上陣犧牲、奔走涉險,皆是軍人本分。二勾隨營建功、爲軍務奔波,是他的本分,更是他的光榮。”
短短一句,直接駁回牛義守的隱晦不滿。
軍人戰場取捨、主帥用人調度,本就是理所應當。亂世爭霸,從無萬全之策,必要的犧牲與付出,皆是軍功底色、軍人榮耀,不存在所謂“被當槍使”的說法。
話落瞬間,牛義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頭所有不滿與算計,盡數被堵回腹中。
他不敢頂撞馬鎮雄這位最高長官,只能低頭拱手,恭聲應道:“屬下受教,大帥所言極是。”
可垂下的眉眼之間,眼底的恭敬徹底褪去,只剩濃郁的嫉恨與陰鷙。
他心底徹底不服。
憑什麼?
趙崇嶽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年紀輕輕、入行未久,不過是佔了天時地利、僥倖取勝,便能一躍成爲綏安少帥,手握重兵、身居高位、受萬人朝拜。
而自己深耕軍政多年,資歷深厚、世故老練,卻只落得一個有名無實的虛職參謀長,無權無勢、看人臉色。
更讓他耿耿於懷的是,趙崇嶽從來沒有真正體恤過自己弟弟。牛二勾忠心耿耿、殫精竭慮、事事盡心,可在趙崇嶽眼中,終究只是好用的下屬、辦事的棋子,而非親信心腹。
牛義守素來護短、心思狹隘、記仇極深。
今日宴席之上,自己委婉抱不平反被馬鎮雄壓制、當衆落了顏面,再看着趙崇嶽年少得志、風光無限,心底的妒火與怨隙徹底生根發芽。
他面上依舊維持着溫順恭良、感恩服從的模樣,依舊隨衆人附和誇讚、敬酒恭賀,不露半分異色,無人察覺他心底已然埋下禍根。
但他心中已然暗自打定主意:
你趙崇嶽視我弟爲棋子、任意驅使,輕視舊人、年少驕盛,那來日,我便尋機栽贓嫁禍、借力翻盤。
你今日風光萬丈、權壓衆人,他日我定要讓你嚐嚐跌落塵埃、身敗名裂的滋味。
整場盛宴依舊喧囂熱鬧,觥籌交錯、恭維不絕。
滿堂文武老將,或真心敬佩、或刻意攀附、或謹慎觀望、或暗自忌憚。
唯獨趙崇嶽端坐席間,自始至終淺笑從容、沉默寡言。
他看透各方人心算計,看穿牛義守的虛僞假意與暗藏妒火,也看懂馬鎮雄制衡人心的手段。可他從不點破、從不爭辯、從不顯露喜怒。
年少掌權,最忌浮躁張揚、輕易樹敵。如今他根基初立、立足未穩,各方勢力虎視眈眈,暗中敵患蟄伏無數。
他沉默,是藏鋒守拙。
他淺笑,是靜觀棋局。
所有人都以爲,這場慶功宴是他的巔峯榮光。
卻無人知曉,暗流已然潛伏,禍根已然埋下。牛義守這顆藏在暗處的毒刺,將在往後的軍政風波之中,伺機而動,成爲對準趙崇嶽最兇險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