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巧巧在少帥府過得十分自在,早已不在意趙崇嶽的愛意。她唱戲收穫大批戲迷追捧,和參謀長牛義守往來密切,很受對方賞識。
秦驕驕徹底銷聲匿跡,趙崇嶽自上海尋人心灰意冷後愈發沉默,銀巧巧在府中的地位也就無人能動搖。
這天夜裏,月色朦朧,正是銀巧巧二十五歲生辰。
她白天和一衆戲迷登臺唱戲,盡興玩樂。晚上又赴了牛義守的酒局,席間推杯換盞、划拳說笑,酒意上湧,喝得醉醺醺的。
一身花枝招展的華服,鬢邊珠釵微歪,步履踉蹌,被貼身丫鬟小心翼翼攙扶着,慢悠悠晃回少帥府。
晚風拂過,酒意暈開,她心頭滿是暢快得意。被衆人簇擁追捧的滋味,遠比守着一個冷心冷情的少帥要舒坦得多。
腳步虛浮地穿過庭院,她抬手揮開丫鬟的手,醉眼朦朧地望向空曠的正廳,隨口含糊問道:
“少帥呢?趙崇嶽在哪?”
丫鬟心裏清楚,夫人一找少帥,準定又要鬧脾氣吵架。府上免不了雞飛狗跳,正暗自遲疑,銀巧巧抬手,狠狠一記耳光扇在她臉上,厲聲呵斥:
“發什麼愣呢,膽肥了,我問你,你敢不答?”
丫鬟嚇得慌忙跪倒在地,顫聲回話:“夫人,少帥正在書房議事,他特意吩咐,讓您回來後,回房好好休息。”
銀巧巧冷哼一聲,抬腳狠狠踹了丫鬟一腳,甩開攙扶,步履踉蹌徑直朝書房走去。
書房內,賀龍、賀虎分坐兩側,趙崇嶽端坐主位,正低聲商議軍務。
趙崇嶽沉聲問道:“近來暗中接濟地下同志的行動,沒留下什麼把柄吧?”
賀虎一臉得意:“放心,那些人一門心思忙着抓人邀功,根本沒察覺我們的動作。”
“那就好。”趙崇嶽微微頷首。
賀龍面露難色,上前稟報:“少帥,軍醫家中突逢變故,今日遞了辭呈,等着您批覆。”
“家中出了何事?”
“他父親前日離世,老人家臨終囑咐,讓他回鄉繼承祖傳醫術。”
趙崇嶽輕嘆一聲:“準了,結算全額薪資,額外再撥付兩百大洋,亂世謀生不易,算是一份心意。”
賀虎隨即皺眉:“軍醫一走,軍中一時找不到合適人選接替。”
賀龍忽然露出幾分曖昧的笑意,看向賀虎打趣:“二弟,你忘了南壩村那位白姑娘?”
賀虎臉上一紅,撓了撓頭,恍然大悟:“哦,你說的是那位白大夫。”
趙崇嶽當即吩咐:“賀虎,明日你動身前往南壩村,無論如何也要把她請過來任職,這也是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
賀虎立刻應聲:“屬下遵命!
咚咚咚——急促又雜亂的敲門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書房裏的沉靜。
賀龍、賀虎心裏都清楚,定然是醉酒的銀巧巧找上門來了。
趙崇嶽疲憊地閉了閉眼,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低聲吩咐:“你們先下去休息,賀虎,務必記得把那位白姑娘請來!”
“是,少帥。”
兄弟二人應聲起身,剛拉開房門,醉步踉蹌的銀巧巧險些一頭栽倒,賀龍連忙伸手扶住她。銀巧巧醉眼惺忪,狠狠瞪了他一眼,賀龍默默將她扶穩,隨後兩人便悄然退下。
銀巧巧晃悠悠闖進書房,酒氣撲面而來,語氣帶着幾分蠻橫的醉意:“趙崇嶽,你們在這商量什麼大事,難道還能比我過生日重要?”
趙崇嶽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你今日在外玩得盡興,傍晚我路過酒樓,都能聽見你的唱戲聲!你稀罕我給你過生日?”
銀巧巧冷哼一聲,語氣帶着委屈和怨氣:“那又如何?我守着有名無實的婚姻,丈夫半分不疼我,難道我不能找旁人尋些熱鬧?我也不在乎你會不會給我慶生!”
“夜深了,你酒喝多了,有事明日再說。”趙崇嶽不願與醉酒的她多爭執。
銀巧巧卻不依不饒:“我方纔聽見,你們給離職的軍醫額外補貼兩百大洋,我也要五百大洋,就當是你給我的精神補償!”
“月初纔給了你一百大洋,不過一週就揮霍一空,你要這麼多錢做什麼?”趙崇嶽眉頭微蹙。
銀巧巧態度強硬,帶着威脅的意味:“趙崇嶽,我花錢輪不到你管,你給不給?你若是不給,我就從中作梗,讓你想請的那位白大夫絕對來不了綏安!”
趙崇嶽眼底掠過一絲不耐,卻懶得與她糾纏,起身取出鑰匙,吩咐管家即刻取五百大洋送來。
拿到錢的銀巧巧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意,語氣輕快:“多謝少帥,我回房歇息了,明日再見。”說完便轉身晃悠悠地離開了書房。
屋內重歸寂靜,趙崇嶽望着她離去的背影,滿心疲憊,只覺得這場荒唐的婚姻,早已成了他身上一道無形的枷鎖。
趙崇嶽走出書房,緩步走向臥房,穿過寂靜長廊時,隱約聽見暗處傳來女子壓抑的啜泣聲。他腳步一頓,循聲走近,看清蹲在廊柱下抹淚的,正是銀巧巧身邊的貼身丫鬟。
“你怎麼在這裏哭?出什麼事了?”
丫鬟慌忙收住哭聲,用手帕胡亂擦去眼淚,連忙躬身行禮。趙崇嶽目光落在她臉上,半邊臉頰高高紅腫,五道清晰的巴掌印格外刺眼。
“誰打的?”他語氣沉了幾分。
丫鬟身子一顫,低聲囁嚅:“少帥,我……我不敢說。”
“實話實說。”
丫鬟被逼得沒法,小聲道出實情。趙崇嶽心頭怒火翻湧,沉聲暗罵:“又是她,下手竟這般狠戾,平日裏動輒打罵下人,在外還和旁人不清不楚。”
丫鬟連忙替主子遮掩:“少帥,不是的,是我辦事遲鈍衝撞了夫人,才捱了罰。”
趙崇嶽壓下心頭的怒意,從懷中掏出十個大洋遞過去,語氣放緩:“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去尋大夫看看傷,再買些脂粉遮掩傷痕,這幾日你就在房內休養,不必當差。”
丫鬟躬身道謝,快步退了下去。
偌大的長廊只剩他一人,積壓的煩悶與怒火無處宣泄。
回到臥房,他抬手掃過桌面,瓷杯、茶盞盡數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聲刺耳,將連日來的隱忍、憋屈與憤懣盡數發泄出來。這場有名無實的婚姻,府中荒唐的亂象,早已讓他心力交瘁。
次日一早,賀虎匆匆喫過早飯,騎馬趕往綏南的南壩村。傍晚抵達鎮上,當年被白花放狗追咬的經歷,還歷歷在目,不敢深夜去找白花,翻身下馬,準備找個旅館留宿一晚。
抓小偷!快抓小偷!
賀虎聞聲抬眼,只見一道矯健的身影快步衝了出來,正是他此行要找的白花。數年未見,她褪去了年少時的莽撞青澀,皮膚依舊是山野間養出來的黝黑健康,身形比從前纖細窈窕了許多,身段依舊豐腴動人,眉眼間的颯爽潑辣半點未改。
賀虎一時看得失神,愣在原地。恍惚之間,白花動作利落,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馬繮繩,縱身翻上他的馬背,揚鞭朝着逃竄的小偷疾馳而去。
賀虎望着她策馬遠去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失笑:“乖乖,還是這麼潑辣!”
他不敢耽擱,立刻循着馬蹄聲快步追了上去。白花騎術嫺熟,加之心裏着急,馬匹跑得飛快,不多時便追上了慌不擇路的小偷。
賀虎緊隨其後上前,兩人一前一後合力將小偷制服,把被搶走的百姓財物拿了回來。街坊鄰里紛紛道謝,白花擺手不在意,轉頭看向喘着粗氣的賀虎。
四目相對,兩人皆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相視大笑。
“賀虎?你怎麼跑到我們這窮鄉僻壤來了?”白花率先開口,上下打量着他,語氣帶着幾分戲謔,“幾年不見,你倒是瘦了一大圈,看着像是在軍營裏沒喫飽飯?”
賀虎摸了摸下巴,也打趣回去:“彼此彼此,你看着苗條不少,想來也是山裏日子清苦,沒好好喫飯。當年你放狗咬我的仇,我可還記着呢。”
白花聞言眼尾一挑,爽朗笑出聲:“那是你當年長得太欠,不像好人,活該。如今世道不太平,村裏日子本就拮据,我一個女子當遊醫,四處奔波,自然清瘦。”
兩人走到街邊的老槐樹旁坐下,晚風徐徐吹過,驅散了趕路的燥熱。
賀虎見四下無人,便不再繞彎,直接道明瞭自己的來意:“實不相瞞,我此次專程前來,是奉少帥之命,想請你前往綏安軍營擔任軍醫。軍中最近缺一位靠譜的外科大夫,你的醫術我們早見識過,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原本還準備了一番說辭,勸說白花離開鄉村,去往軍營安穩謀生,沒想到白花聽完之後,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當即點頭應下。
賀虎有些意外,連忙追問緣由。
白花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煩躁:“我父親過世已經一年有餘,自打老人家走後,村裏的媒人就踏破了門檻,三番五次上門說親。相看的對象,都是些村裏的鄉紳獵戶,我實在厭煩,應付這些人情糾纏。
去綏安軍營行醫,既能靠着醫術安穩度日,又能躲開這些煩人的提親,再好不過。”
他心裏打起了算盤,面上卻不動聲色,語氣誠懇:“軍中雖說紀律嚴格,但少帥待人寬厚,軍醫待遇優厚,食宿一應俱全,絕不會虧待你!”
“行,今晚就讓虎兄弟破費,給我找個住的地方,明日你和我回南壩村,幫忙收拾妥當,便可啓程返程。”
“嗨,幫你找住的,應該的!少帥多加叮囑我,一定不能怠慢白姑娘!”
暮色漸深,鎮上的客棧亮起燈火。賀虎心裏的心思越發明朗,他藉着此行的機會,不僅完成了少帥交代的任務,還意外拉近了和白花的距離。
他暗自打定主意,去往綏安的路上,一定要好好照顧她,慢慢打動這位性子剛烈的女子。
而白花全然不知賀虎心底的盤算,只當他是奉命前來的軍營軍官,滿心期待着去往新的地方,開啓不一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