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製祕藥持續作用之下,敵軍自顧尚且不暇,再無力管轄全城防線,千載難逢的戰機已然成熟。
和黨當即抓住日僞內亂、防務空虛的致命破綻,發動全面反攻。戰線全線推進,蟄伏已久的地下力量盡數出鞘,內外夾擊、雷霆破局。
此戰兵分兩路。
藍伊跟隨孫華等前線指揮員,正面領兵衝鋒,直面殘餘日僞守軍。昔日執筆傳道、喚醒少年星火的溫柔女子,此刻一身素衣戎裝,臨陣不亂、膽識鏗鏘。
她隨軍衝鋒、穩定軍心、安撫傷員,配合主力部隊正面碾壓敵防,以無畏姿態直面槍林彈雨,徹底褪去文弱書卷氣,成了亂世裏堅韌挺拔的革命戰士。
而秦驕驕帶領一支精銳突擊小隊,承擔最兇險的敵後破襲任務,直搗日僞腹地——全城最大的槍支彈藥儲備基地。
此時的她,早已摘去長期僞裝的假髮面具,迴歸本貌。不再是隱忍卑微的文員李蘭蘭,是利刃出鞘、復仇報國的秦驕驕。
槍藥基地守備森嚴、火力密集,是敵軍最後的底牌。秦驕驕身先士卒,帶隊突襲、爆破設防、清剿守敵,憑着潛伏數月摸清的佈防弱點,精準突破層層關卡。
基地火光沖天,槍聲震耳,硝煙吞沒四野。
半個月血戰拉鋸,局勢徹底翻盤。
曾經盤踞滬上、肆虐橫行半年之久的日僞僞政府,從內崩到外潰,防線徹底破碎。據點盡數拔除,官員特務逐一清剿,包括秦家親房兩個子弟,最終被和黨力量一鍋端盡、連根拔除。
滬城陰霾盡散,山河重見天光。
可就在最後清剿殘敵、徹底攻克槍藥基地的收官一戰中,暗處殘留的敵僞狙擊手突發冷槍。
千鈞一髮之際,秦驕驕爲護住身邊年輕隊員,挺身擋下致命子彈。
槍彈穿體,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她轟然倒地,重傷垂危、氣息微弱,當場命懸一線。
戰場局勢平定後,重傷昏迷的秦驕驕被緊急送往後方戰地醫院。遠在後方安居、安頓下來的秦昆泰驟然愛女重傷的噩耗,心頭驚雷炸響,眼前陣陣發黑,身形劇烈搖晃,險些當場暈厥。
半生從醫、救人無數,閱盡生死浮沉,他從未如此惶恐無助。
壓下心口劇痛與渾身顫慄,他強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憑着一身頂尖醫術,親自執刀,爲生死未卜的女兒做手術。
整整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寸步不離,秦昆泰以畢生醫術搏命救女,硬生生從閻羅殿裏搶回了秦驕驕的性命。
第三日午後,昏暗病榻之上,秦驕驕緩緩睜開雙眼。
刀口劇痛、渾身無力,劫後餘生的虛弱席捲全身。可她睜眼的第一瞬,眼底積攢多日的隱忍、沉重、悲涼盡數崩塌,滾燙淚水無聲滾落,打溼枕巾。
她望着守在牀邊、鬢髮盡白、滿眼疼惜的父親,嗓音沙啞破碎,泣不成聲:
“爹……我殺了那兩個不忠不孝的堂哥。”
“二房、三房盡數傾覆……秦家旁支,沒落了。”
她親手清剿僞惡、除盡叛國族人,爲國除害、爲民除奸,從未後悔。
可血脈相連、同宗同源,終究是刻在骨裏的牽絆。
爲國大義,她舍了宗族血親。
病榻淚落,無聲慟然。
山河無恙,可她的秦家,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病牀前燈火微弱,秦驕驕淚水簌簌墜落,虛弱的身子隨着哽咽微微顫抖。
親手處決兩位叛國堂哥、肅清秦家二房三房所有附逆族人,於家國而言,是除奸扶正、大義無虧;
可於宗族血脈而言,是親手斬斷秦氏旁支,讓一脈族人徹底絕跡。
哪怕明知他們賣國求榮、罪該萬死,可骨血牽絆、自幼同族相伴的記憶,依舊讓她心底壓着沉甸甸的愧疚與荒蕪。
秦昆泰坐在牀沿,伸手輕輕拭去女兒臉頰淚痕,掌心沉穩溫熱,褪去了方纔手術檯上的凜冽,只剩極致溫柔的包容。
他看着奄奄一息、滿心自責的女兒,聲音沙啞卻堅定,一字一句爲她解開所有心結:
“驕驕,你沒有錯。”
“秦家祖訓,以人爲本、濟世安民,從來不是死守宗族私情,守的是家國大義,護的是天下蒼生。
二房三房貪生怕死、叛國投敵,拿着國人的血肉換榮華,助日軍屠戮同胞、炮製戰火,他們早已背棄秦家列祖列宗,不配爲秦氏後人。”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無奈與悲涼,緩緩道出後續的內情:
“你二嬸帶着最小的堂弟,被送回了孃家錢家,脫離了秦家紛爭,算是你二叔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秦驕驕猛地一怔,眼底的淚水還未乾涸,茫然地望着父親。
秦昆泰喉頭滾動,強忍着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
“可你二叔、三叔,最後是死在了他們自己親兒子手裏。”
原來秦紹明和他堂弟二人投靠日僞之後,在僞政府內部爭權奪利,又因爲日軍敗亡、大勢已去。二人互相猜忌、彼此構陷,爲了保全自身,最終手足相殘,不惜除掉對方父母。叛國的人,終究落得骨肉反目、家破人亡的下場。
秦驕驕渾身一震,怔怔地望着父親,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
她親手鏟除了叛國的族人,可血脈裏的牽連依舊讓她心緒難平,聽聞這般慘烈的結局,更是五味雜陳。亂世之中,善惡終有報應,可這份報應,終究是以最殘忍的方式收場。
他輕輕撫過她蒼白的手背,眼底滿是疼惜與驕傲:
“我秦家,從未出過大忠大義之人,唯獨你,以身赴險、以藥破敵、以命護國。你保全了家國清白,守住了大房風骨,你是秦家最耀眼、最無愧的兒女。秦家不絕,你在,秦家便在。”
一番話,字字通透,句句寬心。
秦驕驕怔怔望着父親,積壓許久的壓抑、自責、茫然盡數化開,淚水依舊流淌,卻不再是愧疚悲涼,而是劫後餘生的釋然與滾燙赤誠。
她閉眼靠在枕上,沉沉卸下千斤重的心理枷鎖,安心休養傷勢,靜待山河徹底安寧。
滬上風波徹底落幕,日僞政府連根拔除,敵軍司令部、槍藥基地盡數化爲焦土,盤踞東南半年的黑暗勢力一朝覆滅。
滬城迎來久違的天光,可轟轟烈烈的光復大捷背後,秦家卻徹底銷聲匿跡。
大房舉家隱退,撤離滬上,轉入後方休養,昔日聲名赫赫的滬上秦氏藥商,一夜之間人間蒸發,再無半點音訊。
千里之外的綏安軍營,閉塞沉悶,硝煙未散。
趙崇嶽駐守西南,日日困於無愛的婚約與牛義守的處處掣肘,心境日漸陰翳孤僻。當滬上光復、日僞覆滅的戰報傳至軍營,全軍振奮,唯有他握着紙頁,指尖驟然冰涼。
旁人皆歡頌大捷,唯獨他心頭巨震,莫名的恐慌席捲四肢百骸。
他死死盯着“滬上日僞盡數肅清、秦家產業悉數空置、秦氏族人不知所蹤”的訊息,心口驟然一空。
秦家,是秦驕驕的根。
秦家銷聲匿跡,便意味着那個紮根滬上、風骨傲然、心懷山河的女子,徹底沒了蹤跡。
這一年來,他困在西南荒唐婚姻的泥沼裏,鬱郁不得志,被軍務算計纏身,與滬上山海相隔,從未有過半分她的消息。他只知她身在亂世險局,卻從未想過,一場盛大光復,換來的竟是杳無音信、生死未知。
無邊的慌亂與心疼洶湧吞噬了他。他再也坐不住,不顧軍中軍務、不顧牛義守的刁難、不顧馬鎮雄的禁令,毅然請命告假,獨自策馬啓程,千里奔赴上海。
他要找她。
哪怕山海迢迢,哪怕人海茫茫,他也要尋一個結果。
抵達滬上,滿目瘡痍換新天,街巷肅清,煙火重啓,可他走遍曾經熟悉的每一寸土地。
法租界秦公館人去樓空,庭院落滿塵雪,門庭緊閉;秦家所有藥行、藥廠、商鋪盡數空置封存,無人值守;往日相交的商號、友人、學堂,無人知曉秦家去向,更無人聽聞秦驕驕的消息。
她就像從未來過這世間,抹去了所有蹤跡,徹底消散在風裏。
整整一個月,趙崇嶽踏遍滬上街巷、據點、租界舊址。日夜奔波、四處打探,翻遍所有留存名錄,尋遍所有知情之人,最終一無所獲。
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無人知曉她潛伏臥底的功績,無人記載她炸燬敵營的勇烈,無人知曉她重傷隱退的結局。
世人只知秦家憑空消失,唯獨他心知,那束他心心念念、山河並立的白月光,大概率長眠於亂世烽煙,徹底隕落於滬城大地。
一月奔波,寸功未得。
趙崇嶽滿身風霜、滿心死寂,孤身一人折返綏安軍營。
曾經眼底有山河、心中有明月的少年將領,此刻周身只剩死寂寒涼,眉宇間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整個人如同枯木死灰。
他歸來的消沉落寞,盡數落入銀巧巧眼中。
這一年來,她日日看着他爲遙不可及的故人鬱鬱寡歡,守着一段無人知曉的執念,冷待身邊的自己。她被困在這場算計的婚姻裏,有名無實、形同擺設,滿心委屈、滿心不甘早已堆積成霜。
見他失魂落魄、心如死灰的模樣,她積壓已久的怨氣與酸澀,終於忍不住盡數爆發,帶着尖銳的反諷,字字戳心,狠狠出氣:
“趙少帥,尋遍上海,一無所獲,是不是心都碎了?”
“你心心念念、唸了數年、苦熬數年的滬上佳人,到頭來煙消雲散、生死不明,再也無人記掛、無人知曉。”
“從前你瞧不上我這鄉野村姑,嫌我俗氣、卑微,配不上你山河萬里、雲端明月的格局。如今好了,你的高枝沒了,你的驕驕沒了,你這輩子,就只能困在我身邊,守着我這俗人過一輩子!”
字字句句,尖利刺骨,句句都是泄憤,句句都紮在趙崇嶽最痛的軟肋上。
趙崇嶽抬眸,眼底一片漆黑死寂,沒有波瀾、沒有怒意,更沒有辯駁。
他早已無心爭執,無心辯駁,無心愛恨。
山海崩塌,明月隕落。
他的山河萬里,從此再無並立之人。
餘生漫漫,只剩荒蕪桎梏,只剩終身遺憾。
聽着身旁女子的句句反諷,他只覺得,人間萬般,皆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