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冬的上海,小雪飄飄揚揚。
秦家東院武場,鋪着薄薄一層白雪。一身利落紅衣勁裝的女子,長髮高束,手握長劍,於風雪中練劍。劍招狠厲乾脆,劍光翻飛,幾聲悶響,場邊木樁接二連三被砍倒。
一旁男僕沉默上前,將倒地的木樁重新立好。
長廊盡頭,鬢髮斑白的秦昆泰立在風雪之中,身形如山,肩頭落滿碎雪。他望着場內紅衣俏麗的身影,心底既震驚,又難掩驕傲。
外人眼中這位嫡女通曉藥理、文靜嫺雅,卻極少見到她鋒芒畢露的一面。爲爭奪秦家醫藥掌權人之位,爭一份自主的自由,她一邊苦研醫典,一邊日日揮劍,磨礪筋骨心性。
白雪紛飛,紅衣獵獵,劍光劃破寒霧。
幾番酣戰過後,秦驕驕力竭,頹然坐倒在地。秦昆泰緩步走近,神色平淡:“練了多久,這就累倒了?”
她飛快抓過長劍,騰地一躍而起,拱手行禮:“秦先生,請賜教!”
“好,真是我的好女兒。今日便瞧瞧,是老薑辣,還是嫩姜銳!”
她轉手把長劍拋給身後男僕:“秦先生,我讓你三招。”
說罷,父女二人交手相搏。起初她只閃避防守,並不還擊,片刻之後驟然出手,招法狠厲,卻處處避開要害。
半個時辰轉瞬而過,秦昆泰年歲已高,漸漸體力不濟,節節落了下風。
“住手,驕驕,快住手!”
秦驕驕聞言收勢,垂手向秦昆泰行禮。
這時,秦家主母安若初匆匆趕來。
秦昆泰喘息着笑道:“夫人,咱們女兒本事了得,打得我連連後退。看來許久疏於操練,往後我也該多多強身健體。”
安若初眉宇間尚帶着慌張:“方纔聽丫鬟來報,說你們父女動起手來,嚇得我連妝都來不及上。”
“無妨。”
安若初看向滿身薄汗的女兒,柔聲吩咐:“驕驕,快去洗漱更衣,看你一身大汗。”
“是,母親。”秦驕驕應聲退下。
晨雪初霽,天光清透。
秦驕驕洗漱完畢,換了一身素雅通勤衣衫,妝容乾淨清淡,眉目清麗絕塵,褪去清晨武場的凌厲鋒芒,只剩一派溫靜內斂。
她陪着父母用完早飯,不擺嫡女架子,獨自坐上黃包車前往秦家旗下醫藥子公司。
依照與父親的約定,她從最底層崗位做起,負責最繁瑣、最不起眼的藥材供應覈查。
整日與草藥、臺賬、貨源清單打交道,枯燥瑣碎,卻是把控藥業根本的要害位置。公司上下,大多是二房、三房的旁支子弟與老員工,人人心知肚明這是家族權力角逐的關口,個個暗中觀望、處處試探。
初入崗位,便有不少年輕男職員見她容貌出塵、氣質卓然,紛紛上前搭訕套近乎。
有人假意問詢工作,有人刻意攀談家世,有人拐彎抹角想要探聽她的來歷,想借着親近博取幾分人脈機緣。
可秦驕驕始終態度清冷,言語極簡。
問工作,她只淡淡作答;
問私事,她一語帶過;
旁人刻意搭話攀談,她抬眸淡淡一瞥,疏離淡漠,不願多言半句。
她不爭熱鬧,不結私交,不攀人情,一心只沉在手頭事務裏。
藥材驗收、品相甄別、貨源覈對、入庫登記,她做得一絲不苟、細緻入微。自幼浸淫秦家百年藥理底蘊,尋常人分辨不出的藥材優劣、新舊、真假,她一眼便能看破,紕漏瑕疵盡數避除。
旁人敷衍潦草的底層雜活,被她做得規整嚴密、滴水不漏。
忙完一整日繁雜工作,同事陸續閒聊散去,辦公室人聲漸歇。
秦驕驕獨坐工位,取出隨身帶來的古籍醫書,靜靜翻閱研讀。窗外天光漸淡,屋內靜謐安然,紙頁輕翻,滿室清淺藥香。
旁人貪圖輕鬆、鑽營人脈、投機取巧。
唯有她沉心底層,日日沉澱、日日精進。
她不爭一時口舌熱鬧,不貪片刻安逸清閒。她要的從不是職場人緣,而是實打實的本事、壓得住衆人的實績,是一年之後,穩穩攥在自己掌心的權柄與自由。
清冷自持,斂盡鋒芒,靜待風起。
秦驕驕入職藥材供應部不過數日,二房子弟秦紹明便蓄意刁難。
他自持族中身份、在公司根基穩固,瞧不上空降底層實習的堂妹,暗中收受供貨商好處,默許對方以次充好。這批大批量當歸,半數是積壓多年的陳腐次品,藥效盡失,根本達不到入藥標準。
秦紹明打得一手好算盤:秦驕驕初來乍到、年紀輕輕,必定不敢較真,只會草草覈對入庫。將來藥材出問題,所有罪責都會扣在她頭上,逼她出局,順勢廢掉她爭奪掌權人的資格。
卸貨當日,庫房麻袋堆積如山。秦紹明假意親和上前勸說,言語軟硬兼施,逼她放水簽收。
不料秦驕驕半點情面不給,態度冷硬堅決,當衆下令全數開箱抽檢。
一番徹查,結果觸目驚心。
整批藥材近半數腐壞失效,按市價覈算,公司直接損失高達五千大洋。
秦紹明臉色瞬間慘白,心頭徹底慌了。
旁人只當是單次供貨失誤,唯獨秦驕驕心知,這絕非偶然。秦家藥材供應鏈多年穩定,唯獨秦紹明經手的外採貨源頻頻出問題,其中必然藏着常年貪腐貓膩。
她從不多言,全程冷靜覆盤。
先是封存所有次品藥材、拍照留證、登記批次臺賬、鎖定供貨商戶。隨後調取近三年秦紹明經手的所有采購單據、出入庫記錄、商戶簽約名單。
她自幼熟讀家族藥業規矩,深諳藥材採買漏洞,再加上心思縝密、觀察入微,很快便揪出層層破綻。
她發現秦紹明常年勾結固定供貨商,高價報單、劣藥充好、私吞差價,每一批次品入庫,都是他收受賄賂、中飽私囊的實證。
白天敷衍工作、晚上連夜對賬,一頁頁臺賬逐條覈對,一筆筆差價精準統計。短短一日,她集齊了完整證據鏈:往來賬冊、虛高報價記錄、次品入庫存檔、商戶私下回扣憑證,樁樁件件,清晰確鑿、無可抵賴。
三年累積下來,秦紹明利用職權貪墨公款、造成公司損耗,總額足足一萬大洋。
鐵證如山,無從辯駁。
另一邊,秦紹明徹底亂了陣腳,自知闖下塌天大禍,慌忙偷偷給二房父親打電話求救。二房長輩得知實情,又氣又怕——一萬大洋的貪腐數額,在民國秦家藥業已是重罪,一旦上報族老股東會,二房顏面盡失、再無立足之地。
無奈之下,二房只能親自押着狼狽不堪的秦紹明,登門到大房秦昆泰跟前認錯請罪。
廳堂之內,氣氛肅穆沉冷。
秦紹明垂頭喪氣、面色灰敗,再無往日囂張氣焰。二房長輩不停賠罪,連連求情,只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秦昆泰神色平淡,不怒自威,轉頭看向身側沉靜佇立的女兒:“驕驕,事情因你而起,證據、處置,你來定,說出你的對策。”
全場目光瞬間齊聚在秦驕驕身上。
所有人都以爲,她年紀輕、心腸軟,頂多懲戒一番、小作敲打,給二房留幾分情面。
可秦驕驕眉眼清冷,從容上前,將厚厚一疊整理整齊的賬冊、證據、損耗清單、貪腐記錄,一一鋪陳在桌。
她聲音平靜,字字清晰、句句落地:
“父親,各位長輩。此次當歸次品,並非單次失誤,是秦紹明常年以權謀私、勾結商戶、損公肥私所致。”
她指尖輕點賬頁,條理分明,當衆逐條細數他三年來的貪腐手段、每一筆虧空、每一次瀆職。
證據完整、邏輯縝密,無可辯駁。
話音落定,滿堂死寂。
二房長輩臉色煞白,再也說不出半句求情的話。
秦驕驕抬眸,目光坦蕩,不偏不倚:
“秦家百年藥業,立足之本,在藥真、在心正。藥材關乎人命,賬目關乎基業。私吞公款、以劣藥欺世、拿家族根基換私利,觸的是秦家底線,破的是藥業根本。”
“按公司規章、族中規矩:貪墨公款,全數追繳;瀆職誤事,革除職位。”
一番話,有理有據、守規守度,既顧全家族大義,又絕不給對方留半分轉圜餘地。
秦昆泰望着冷靜沉穩、步步爲營的女兒,眼底深藏讚許。
他當衆拍板定論:
追繳秦紹明一萬大洋全部贓款,永久逐出秦家醫藥公司,剝奪一切從業及繼承權。
至此,秦紹明徹底落敗。
他本是二房最有希望爭奪醫藥掌權人的子弟,一場自作聰明的刁難,反被秦驕驕反手徹查、連根拔起。
經此一事,公司上下、族中所有股東、族老盡數看清——
這位看似溫柔安靜、沉於底層實習的大房嫡女,絕非溫室嬌花。
她懂藥、懂賬、懂規矩、懂人心,隱忍不發,一發便是絕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