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志士匯聚組成的地下組織,以延安爲核心,經過三年發展,星火燎原,勢力向全國各地迅速鋪展。西南一帶的隊伍由朱成功統領,攻勢凌厲,接連拿下綏西三處重鎮——楊柳鎮、柳清鎮、定和鎮。三處城池一失,綏安側翼門戶大開,直接威脅馬鎮雄割據的地盤。
戰報傳回綏安帥府,馬鎮雄勃然大怒,當即傳喚牛義守入帳。
一見面,馬鎮雄便厲聲斥責,怒火幾乎要掀翻屋頂:
“牛義守!你實在不堪大用!先前看管關卡,任由大麻流入軍營,罪證被趙崇嶽攥在手裏,我念舊功保下你;如今戍守綏西防線,又接二連三丟失城池!”
他手指着案上軍情文書,聲色俱厲:“三處重鎮落入敵手,再不能把失地奪回來,你這參謀長的官帽,就不必再戴了!”
牛義守垂着頭,滿臉愧色,不敢辯駁半句。
當日下午,馬鎮雄下達軍令,命趙崇嶽率領一團兵力,輔助牛義守,抽調一個營即刻開拔,收復綏西失地。
趙崇嶽聞言眉頭緊鎖。軍營之中尚有大批士兵深陷毒癮,脫毒調理正到緊要關頭,萬萬不可中斷。他上前拱手,以此爲由想要推脫:“大帥,營中將士醫治毒癮正在關鍵期,軍中人手脫不開,懇請另擇將領出徵。”
馬鎮雄卻並不打算順他心意,冷冷一笑:“醫治之事無需你掛懷。渝城的名醫我可以請來,若是還不夠,就連上海的名醫也能邀約。”
說到此處,他目光盯住趙崇嶽,話鋒陡然加重,刻意點出:“實在不行,我便派人去上海,把秦驕驕接過來,由她來主持軍中療治。”
此言一齣,趙崇嶽渾身一僵。
上海如今日僞勢力橫行,秦驕驕身在上海,經常參與救人活動,處處都是險境。一旦被強行接到硝煙瀰漫的綏安,等於直接把她推到風口浪尖,還把他嚴嚴掣肘。馬鎮雄分明知曉他心中牽掛,拿此事相脅。
萬般不甘堵在胸口,一邊是軍中待救的士兵,一邊是千里之外心上人的安危。公私兩相擠壓,他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趙崇嶽雙拳暗暗攥緊,心底滿是憤懣與無奈,卻只能躬身領命。
“屬下……遵令。”
軍令如山,無可違抗。
回營之後,他迅速點齊一團人馬,撥出一個營配屬作戰。落日西垂,暮色漫過軍營校場,軍號嗚咽吹響。趙崇嶽一身戎裝,壓下心中萬般不情願,與牛義守合兵一處,向着綏西失地,揮師進發。
前路敵勢正盛,同伍的卻是一位記恨於他、能力平庸的搭檔。這一戰,於他而言,處處皆是枷鎖,打愛國的先進黨派,更是不願意!
整裝隊伍後,趙崇嶽與牛義守合兵西進,奔赴綏西戰場。
行軍佈陣依舊是牛義守與其同族兄弟主攻前線,正面強攻失地城關,趙崇嶽則奉命率部在後側輔助支援、押運糧草、側翼策應。按照最初的軍令部署,全軍計劃一月之內連克楊柳鎮、柳清鎮兩處失地,速戰速決、收復綏西防線。
可真正開戰之後,局勢遠不如預想順利。朱成功所率隊伍士氣高昂、佈防精妙、戰法靈活,佔據地利人和,防守固若金湯。
牛義守兄弟雖強攻猛打,卻戰術死板、輕敵冒進,數次正面衝鋒皆被擊退,傷亡不斷增加,戰線死死僵持,寸步難進。
一月期限將近,兩處失地,一處未能拿下,戰局徹底陷入死局。
趙崇嶽本就無心爲牛義守的無能買單,更不願替馬鎮雄賣命屠戮同脈愛國志士。他看透戰局,順勢將計就計。
當夜軍營休整,趙崇嶽當衆舊疾復發,眉頭緊蹙、面色蒼白,捂着額頭頻頻蹙眉,故作劇烈頭痛,步履虛浮,一副傷病難支的模樣。
與此同時,他麾下那團士兵默契配合,紛紛佯裝精神恍惚、渾身乏力,藉口舊日毒癮反覆、體虛難戰,無法繼續高強度作戰、馳援前線。
一時間,後側支援徹底停滯。
牛義守將一切看在眼裏,心知這是趙崇嶽刻意爲之、暗中怠戰。他清楚是自己正面攻堅無能、久攻不下,根本沒有底氣去大帥面前告狀追責。一旦上報,不僅治不了趙崇嶽,反倒會暴露自己指揮失當、喪地無能的罪責,得不償失。
他有苦說不出,只能硬生生吞下這口悶氣。
爲了穩住軍心、掩人耳目,也爲了試探、拿捏、牽制趙崇嶽,牛義守心生陰毒算計。
駐地臨近淳樸的柳河村,他連夜派人請來村長,重金吩咐,請村中老軍醫入營爲趙崇嶽診病調理。
除此之外,他特意點名,讓村中最出名的村花銀巧巧入營侍奉湯藥、貼身照料。
銀巧巧生得肌膚白淨、眉眼清甜,身姿靈秀,是柳河村公認的好看姑娘。她天生一副清亮婉轉的好嗓子,最擅唱溫柔纏綿的西南小調,心性單純乾淨,心底一直藏着一個唱戲的夢想。
亂世鄉野,寒門無門路,她空有天賦、滿心熱愛,卻始終拜師無門、學藝無路,只能日日在山間田埂哼唱小調,將唱戲的心願深埋心底。
牛義守深諳少女心事,假意溫和拉攏,句句拿捏她的軟肋,輕聲哄騙:
“巧巧,你若好生侍奉照料趙少帥,把人伺候周全、讓他安心養病,待戰事結束,我便帶你回綏安城中,拜名師學戲、登臺唱戲,親自捧你走紅,讓你從此脫離山村,風光體面。”
天真爛漫的銀巧巧涉世未深,心思簡單純粹。
聽聞能圓自己畢生唱戲的夢想,她眼底瞬間亮起光亮,滿心歡喜,毫無防備,當即點頭應下。
她以爲是天降機緣、是改變命運的機會,滿心憧憬着城中戲臺、梨園風光。
她全然不知,自己只是牛義守精心佈下的一枚棋子、一場用來困住趙崇嶽的溫柔圈套。
自那日應允侍奉趙崇嶽,銀巧巧便日日入帳照料。
她心性純良、溫柔體貼,端藥遞水、擦拭打理,事事細緻周到。眼前的趙崇嶽身姿挺拔、氣度矜貴,雖是故作病容,卻難掩一身磊落風骨。不同於村裏粗鄙鄉漢、軍中魯莽兵卒,他沉靜自持、待人有禮,從無輕佻冒犯。
日復一日的貼身相伴,銀巧巧心底漸漸生出深深的仰慕與羞澀的傾慕。在她樸素的認知裏,這位戰功赫赫、溫潤剋制的少帥,是世間最好的兒郎。
她全然不知,一場惡毒圈套,早已悄然布好。
牛義守隱忍多日,始終抓不到趙崇嶽把柄,便決意鋌而走險,毀他清名、綁他牽絆、拿捏住這位少帥一生的軟肋。
深夜,趁着銀巧巧端來湯藥的間隙,牛義守暗中在二人的茶水、湯藥之中,盡數加了其他東西。
藥性無聲無息,迅猛霸道。
帳內燭火搖曳,暖意濃濃。藥效翻湧而上,趙崇嶽本就佯裝頭痛體虛,此刻渾身難受、頭腦昏沉,意識漸漸渙散。一旁的銀巧巧更是臉頰緋紅、神志迷糊,被藥性徹底支配,失了所有分寸。
朦朧之間,依依倚倚,分和若離。
暗處潛伏的牛義守靜靜窺看,眼底滿是陰鷙得逞的笑意。
就在一切即將無法挽回、鑄成大錯的最後關頭,趙崇嶽殘存的最後一絲清明轟然炸裂。
他腦海瞬間閃過滬上那抹寫詩自持的清冷身影,閃過山河並立的諾言,閃過自己一身戎馬守心守義的底線。
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把將懷中迷離的銀巧巧狠狠推開!
力道極大,銀巧巧跌落在牀榻邊,徹底回神。
可一切已晚。
慌亂燭光下,她衣衫盡落、身無寸縷,清白身姿盡數落在趙崇嶽眼中。
這一刻,銀巧巧臉色慘白,渾身冰冷,羞恥、慌亂、恐懼瞬間吞噬心神。
而牛義守早已算盡一切,在兩人拉扯之際,暗中派人連夜將柳河村村長緊急請到軍營,親眼見證帳中亂象,坐實一切“私情”。
一夜風波落幕,天光大亮。
消息傳回柳河村,銀巧巧父母氣急攻心,帶着全村鄉鄰堵在軍營門口,哭喊吵鬧、討要說法,誓要爲女兒討回清白公道。
軍營外人聲鼎沸,流言四起,所有矛頭盡數指向趙崇嶽。
人人都說少帥仗勢欺人,玷污村中清白少女。
萬般窘迫、百口莫辯的絕境之下,趙崇嶽面色冰冷,心底屈辱滔天,卻不得不開口解圍。他望着滿眼死寂、淚痕未乾的銀巧巧,字字沉緩,當衆開口:
“諸位見諒,我身有舊疾隱病,體質特異,但凡近身觸碰女子,便會頭痛欲裂、痛徹骨髓,神志大亂,絕無可能行越矩之事。昨夜皆是藥性亂神,我從未動她分毫。”
此話一齣,全場譁然。
銀巧巧怔怔立在原地,剛剛燃起的一點少女情思、半生憧憬,瞬間碎得徹徹底底。
她清白盡失、身子被看盡,滿心傾慕換來一句不能近身、身有隱疾。
少女驕傲、癡心、念想,盡數化爲灰燼。
她面如死灰,雙目空洞,驟然轉身便要撞牆自盡,以死證清白、了此屈辱。
千鈞一髮之際,她母親淒厲哭喊着撲上前,死死抱住她,攔住了她的決絕之舉。
場面僵持不下,輿論洶洶,無法收場。
一旁的牛二勾適時站出,假意勸解,實則步步緊逼,句句堵死趙崇嶽所有退路:
“少帥,事已至此,銀姑娘清白盡毀,身子被你盡數看過。亂世鄉間,名節大於天,銀錢補償只會辱人清白,難堵悠悠衆口。事到如今,你唯有迎娶銀姑娘,方能給她公道,給全村交代!”
所有目光死死鎖在趙崇嶽身上。
他心知,這是牛義守精心設計的死局。
不退,便是逼死少女、身敗名裂、軍心盡失;
退,便是被迫納下這樁荒唐屈辱的婚約,吞下畢生污點。
滿心噁心、萬般不甘、屈辱翻湧。
趙崇嶽背脊僵挺,喉間發澀,如同生生吞下一隻骯髒噁心的蒼蠅,連呼吸都帶着壓抑的滯澀。
良久,他閉了閉眼,壓下所有戾氣與無奈,一字一頓,啞聲應下:
“好。我娶。”
一紙荒唐婚約,一場刻意算計的姻緣。
他未曾負家國、未曾負初心、未曾負千里故人,
終究,被逼着,負了自己,困在了亂世最骯髒的算計裏。
答應迎娶銀巧巧的那一刻,趙崇嶽只覺得心口堵得發悶,像是硬生生嚥下了一隻蒼蠅,噁心、憋屈卻無處發泄。
牛義守站在暗處,嘴角勾起一絲陰狠的笑意,他這一手既拿捏住了趙崇嶽的軟肋,又藉着鄉野輿論把他牢牢捆在綏西戰場,再也沒法抽身,更斷了他心中那點對滬上故人的念想。
銀巧巧聽見應允的那一刻,絕望的眼底閃過一絲茫然,隨後只剩下麻木。她本是懷揣唱戲的美夢,滿心仰慕少帥,到頭來落得名節受損、被迫嫁人,少女的一腔熱忱徹底被這場陰謀碾碎,往後餘生,不過是被亂世裹挾的犧牲品。
婚事很快草草定下,沒有盛大儀式,沒有紅妝喜服,只是軍營裏簡單置辦了幾桌酒席,對外掩人耳目。趙崇嶽全程冷着臉,禮數週全卻毫無溫情,夜裏分帳而居,始終恪守着當初那句“隱疾纏身”的託詞,從沒有真正親近過她。
銀巧巧心裏也漸漸明白,自己不過是這場權力算計裏的棋子,少帥對她只有責任,沒有半分情意。她每日依舊照料營帳瑣事,西南小調唱得越來越悽婉,唱戲的夢想被現實磨得一乾二淨。
軍營裏的士兵私下議論紛紛,牛二勾等人暗自得意,牛義守則藉着這件事,更加肆無忌憚地插手軍務,處處掣肘趙崇嶽。
趙崇嶽一邊應付着這場荒唐的婚姻,一邊繼續假意怠戰,暗中和朱成功的隊伍保持着微妙的默契,絕不主動真刀真槍廝殺同胞。他心裏清楚,馬鎮雄的割據勢力早已腐朽,牛義守之流貪腐誤國,唯有延安的救國之路纔是正道。
千里之外的上海,秦驕驕還在暗中輸送藥品、庇護愛國青年,依舊不知道西南邊關,那個以山宗自喻的故人,正被困在一場精心設計的溫柔陷阱裏,揹負着不屬於自己的枷鎖。
烽煙未停,人心浮沉,兩個人隔着萬水千山,各自揹負着亂世的身不由己,在黑暗裏堅守着心底那一點家國初心。
半年光陰,悄然而過。
綏西軍營的日子枯燥又沉悶。銀巧巧日復一日守在趙崇嶽身側,細緻打理他的飲食起居,寒暑無差,事事妥帖。
她依舊愛哼軟糯婉轉的西南小調,只是從前清亮歡喜的調子,漸漸染上淡淡悽婉。無人之時,她總會側身佇立窗前,偷偷抹掉眼角的淚水。
她溫柔、安分、懂事,從不敢奢求他的溫情,只盼日久天長,總能焐熱他冰封的心。
趙崇嶽看在眼裏,冷硬如鐵的心腸,終究生出幾分惻隱。
他知道她無辜,知道她是權力博弈、骯髒算計下的犧牲品。這場荒唐婚姻困住了她的一生,也困住了他半生清白。
連日戰事僵持、軍務壓抑、心中牽掛難平,夜裏他獨酌悶酒,一杯接着一杯。酒意翻湧,壓垮了他常年剋制的理智與隱忍。
夜色沉沉,酒意酣烈。
他轉頭看着燈下安靜溫順的銀巧巧,心緒徹底失守,驟然伸手,一把粗魯又滯澀地將她拽入懷中,力道緊繃,帶着無盡的疲憊與鬱結。
他低低呢喃,嗓音沙啞破碎,近乎囈語:
“巧巧……巧巧好名字……”
可下一秒,心底深藏數年的名字,終究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浸透了他所有的執念與苦楚:
“是巧巧好呢,還是驕驕好呢……”
山河萬里,與君並立。
那句刻入骨髓的詩,那道隔山海的身影,是他無人知曉的執念。
酒意催淚,他喉間哽咽,字字疲憊蒼涼:
“驕驕……山宗心裏好苦……護國好累,潛伏好累,相思也好累……”
短短幾句碎語,道盡他半年隱忍、半生牽掛。
懷裏的銀巧巧渾身一震,如遭冰封。
半年相伴,悉心照料,低眉順眼,收斂所有少女傲氣與夢想,心甘情願困在這無愛的婚約裏。她自欺欺人,以爲精誠所至,金石爲開。
可到頭來,他醉酒吐露的真心話,字字都是別人的名字。
積攢半年的委屈、心酸、不甘瞬間崩塌,淚水洶湧而出。她用力掙開他的懷抱,淚眼通紅,聲音顫抖淒厲:
“趙崇嶽!我們成婚半年了!”
“我陪你、伺候你、守着你半年!你心裏,從頭到尾裝的都是一個叫驕驕的女人!”
“那我算什麼?!我這半年、我這一生,到底算什麼?!”
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將他推開。
趙崇嶽被推得踉蹌半步,酒意醒了大半。
望着少女滿臉淚痕、絕望破碎的模樣,他眼底最後一點醉意盡數褪去,只剩無盡的疲憊、自嘲與荒蕪。
他垂眸,脣角扯出一抹極苦、極淡的笑,輕輕搖頭,聲音輕得像風,也像認命:
“算什麼……”
“嗨,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前路是家國重擔,身上是被迫的婚姻,心底是遙遙不得相見的故人。
他這一生,似乎從被算計成婚的那刻起,便再也沒有一件事,由得自己心意。
夜色寂寂,小調無聲。
一室寒涼,兩人心碎。
僵持半載的綏西戰事草草落幕,大軍班師返回綏安。
原定一月收復兩處重鎮,最終只堪堪奪回一地,戰果慘淡,徒勞無功。馬鎮雄本就對戰局極爲不滿,當即召集所有將官當衆追責。
牛義守調度無方、正面久攻不克,趙崇嶽消極怠戰、側翼遷延,二人雙雙領責,當衆挨訓斥責。
帳中衆目睽睽,馬鎮雄目光掃過立在下方的趙崇嶽,語氣極盡譏諷,字字戳人痛處,毫不留情:
“趙崇嶽,我看你也是徹底安分了。從前心心念念惦記上海的高枝、詩社的佳人,到頭來兜兜轉轉,也就只能娶個鄉野小地方出來的姑娘。”
“看來那滬上風骨、雲端明月,你這輩子,終究是攀不上了。”
一句話,當着全軍將領的面,撕碎了趙崇嶽心底最後的念想,將他的深情與執念,貶得一文不值,淪爲衆人笑柄。
此番嘲諷一字不落,傳入隨隊回城的銀巧巧耳中。
半年隱忍伺候、滿心卑微遷就、爲愛委曲求全,換來的從來不是半分溫情,而是全軍上下的暗自取笑、旁人眼中的鄉野粗鄙、配不上少帥心上人的笑話。
她一路壓抑的委屈、羞辱、不甘與絕望,在這一刻徹底徹底爆發。
回到綏安帥府居所,銀巧巧徹底失控,將臥房擺設、窗幾擺件、貼身器物盡數砸得粉碎。
瓷器碎裂聲轟然四起,滿地狼藉,一如她徹底破碎的真心與尊嚴。
她終於徹底明白。
她這輩子,不過是牛義守用來算計趙崇嶽的棋子,是世人拿來對比滬上驕驕的陪襯,是一場人人看戲、無人心疼的荒唐鬧劇。
她不再奢求情愛,不再貪戀溫柔,不再妄想半點真心。
牛義守得知她大鬧居所,假意貼心前來安撫。他摸清了銀巧巧心死、不甘、不甘平庸的心思,刻意交心勸慰,句句順着她的心意,撫平她的戾氣,又主動爲她鋪路,兌現當初半真半假的承諾——爲她請來綏安城內有名的桃園戲師,正式教她學戲,圓她畢生梨園夢想。
自此,銀巧巧有了寄託,有了出路,徹底斬斷對趙崇嶽的所有兒女情長。
她與趙崇嶽徹底淪爲最陌生的名義夫妻,同住一院,形同陌路,日夜不相交、言語不往來。
昔日溫柔侍奉、低眉淺笑的少女徹底消失。
如今的銀巧巧,清冷高傲、棱角分明。
她唯有在需要銀兩、需要開銷置辦戲服學藝之時,纔會主動找趙崇嶽開口。
且次次姿態張揚、趾高氣昂,理直氣壯:“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一輩子清白、一輩子安穩、一輩子的真心,這點錢財,本就是該你補償。”
趙崇嶽從不辯駁,次次應允,沉默給錢,從不多言一字。
短短一年婚期,翻天覆地,物是人非。
曾經的趙崇嶽,年少意氣風發,沙場從容坦蕩,眼底有山河,心底有明月,風骨清朗,眉眼溫柔。
可這場算計的婚姻、旁人的嘲諷、求而不得的相思、報國受制的憋屈,日復一日磨去了他所有銳氣與光亮。
他的婚事成了整個綏安軍營最大的笑話。
人人私下議論,少帥丟了雲端明月,困於鄉野凡俗,用情一場,落得一身桎梏。
曾經眉眼明亮、磊落坦蕩的少年將領,不過一年光景,周身徹底覆上一層沉沉陰翳。
沉默寡言,冷戾疏離,喜怒不形於色,心事盡數沉底。
他不怨銀巧巧,她只是無辜犧牲品。
他只厭這亂世不公,恨人心陰毒算計,更恨自己身不由己、步步受制。
山河未穩,舊念深藏,婚姻桎梏纏身。
自此,世間再無那個溫柔盼明月的趙崇嶽。
只剩一位沉鬱冷冽、只剩家國、再無溫柔的綏安少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