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全境光復,日僞勢力徹底覆滅,地下戰線取得空前大捷。
爲表彰秦驕驕臥底破敵、祕藥亂營、爆破敵巢、肅清漢奸的卓越功績,黨組織親自爲她頒發榮譽功勳徽章。
那一枚金屬徽章質地冰涼、光澤凜然,沉甸甸落在掌心,也沉沉壓在心底。
旁人皆道她年少英勇、巾幗無雙、光耀山河。可唯有秦驕驕自己知曉,這份榮光背後,是滿身槍傷、半世隱痛、親手斬斷族脈的刺骨煎熬。
戰後這一個月,她安心在後方靜養傷勢。
父母寸步不離、悉心照料,湯藥不斷、精心調補。她體表的創口癒合極快,皮肉傷痕漸漸結痂消退,肉眼看去,已然與常人無異。
可子彈穿透腰腹留下的內裏損傷,卻成了連她自己精通藥理、深諳醫術也根治不了的終身後遺症。
每逢陰雨天寒,腰腹深處便泛起刺骨鈍痛,牽扯五臟六腑,疼得她徹夜難眠、冷汗浸透衣衫。
每至生理期,舊傷疊加體虛,更是痛徹骨髓、渾身脫力,連起身行走都艱難。
她從此再也做不到無所畏懼、一往無前。
山河給了她無上榮光,也悄悄留給她終身不愈的病根,歲歲年年,如影隨形。
與此同時,全國戰局重心悄然偏移。
戰火漸歇,局勢重整,地處腹地、安穩富庶、遠離前線炮火的渝城,一躍成爲各方勢力爭搶的戰後肥肉。各大黨派、各路割據軍閥紛紛齊聚渝城佈局紮根,暗中博弈、暗自角力,只爲搶佔戰後最大話語權。
而手握西南重兵、盤踞綏安一帶的馬鎮雄,成了左右天下格局的關鍵人物。
誰能拉攏拿下馬鎮雄,誰就能掌控西南整片兵力版圖,極大奠定戰後勝局。各方勢力輪番遊說、許以厚利,爭相拉攏。
馬鎮雄生性野心勃勃、割據自重,一心想守住西南地界,做獨霸一方的土皇帝,不願依附任何黨派、受人掣肘擺佈。
可民黨拋出的條件太過誘人——足量新式槍支、大批彈藥軍備、軍費撥款、屬地自治權,樁樁件件,正中他心底貪慾。
權衡利弊之後,馬鎮雄最終動搖,選擇倒戈依附民黨。
一紙密令下達,西南全境驟然掀起瘋狂的清剿浪潮。
馬鎮雄配合民黨政令,在西南大範圍清查、搜捕、打壓地下愛國同志,大肆關停進步據點、抓捕青年學子、肅清革命力量。
一時之間,原本相對安穩的西南大地,白色恐怖驟起,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西南地下戰線瞬間陷入極度被動、岌岌可危的絕境。
局勢危急之際,上級孫華縱觀全盤局勢,早已看透破局關鍵。
西南一衆將領裏,多數貪權懼死、冥頑不靈、根深難策反。唯獨趙崇嶽與衆不同。
孫華深知趙崇嶽身在軍閥陣營,卻心懷家國大義。厭棄內鬥、痛恨漢奸、心繫山河黎明,從未真心殘害同胞,始終暗中消極避戰、保全同志。
更關鍵的是,他清楚秦驕驕與趙崇嶽那段隔着山海、深藏數年的淵源羈絆。
趙崇嶽,就是盤活西南死局、撬動馬鎮雄勢力的唯一突破口。
局勢緊迫,任務火速下達,輾轉送至靜養中的秦驕驕手中。
看着紙上工整嚴肅的兩行任務,秦驕驕指尖微顫,心頭五味雜陳,百感翻湧。
亂世浮沉,兜兜轉轉,她終究還是要奔赴那片他所在的西南山河。
任務其一:
秦家舉家遷往渝城,快速重建醫館、重啓藥廠。
依託秦家百年製藥底蘊,專門研發、煉製軍中特效傷藥、抗感染藥劑,補給前線傷員,築牢後方醫療根基。限時半年全部落地完工,不得延誤、不得有誤。
任務其二:
深入西南腹地,接觸趙崇嶽,循序漸進策反他。借他之力瓦解馬鎮雄重兵集團,徹底拿下西南軍閥勢力,打破當下清剿困局,爲戰後大局鋪平道路。
一紙任務,一重是家國重任,一重是舊情羈絆。
前者,是她醫者本分、革命使命,是她早已扛起的山河責任。
後者,是她避無可避、念之又痛的舊人重逢。
她知曉趙崇嶽千里赴滬、遍尋不得、心如死灰的落寞;
知曉他困於無愛婚約、被人算計掣肘的壓抑;
更知曉兩人山海相隔、境遇懸殊、此生難再如初的距離。
此番入西南,公私交織,任務在前,舊情在後。
她手握勳章,身帶舊疾,揹負家族起落、家國前程。
既要重整藥業、撐起後方醫療命脈,還要孤身接近那個心心念念、卻早已身有婚約的故人。
前路未知,人心難測,局勢兇險,舊情難堪。
秦驕驕默然攥緊掌心冰涼的徽章,眼底褪去所有柔軟,只剩沉定與堅韌。
渝城風雨將至,西南暗流湧動。
她別無選擇,只能攜一身傷痕、一腔赤誠,再次奔赴亂世棋局。
一月光陰轉瞬即逝。
褪去滬上烽煙,拂去戰場血色,秦驕驕陪着父母,一路輾轉安穩抵達渝城。
脫離了日僞盤踞的險地,避開了滬上繁雜的舊人與過往恩怨,一家三口遠離紛爭、齊力同心,在這座後方重鎮悄然落地紮根。
初到渝城,諸事從零開始。秦昆泰沉穩老道,精挑街巷鋪面;
安若初細心溫和,打理居家瑣事、收拾院落內務;
秦驕驕統籌全局,規劃醫館佈局、藥材渠道、接診章程。三人分工明確,彼此扶持,褪去了臥底時的步步驚心,也暫別了戰場上的槍林彈雨。
他們先是擇幽靜宜居地段購置宅院,安頓好全家起居,隨即馬不停蹄選址、裝修、籌備,開設秦家醫館。
沒有喧譁紛爭,沒有生死博弈,日日是問診、抓藥、調理、濟世的安穩日常。
日子忙碌充實,卻難得平和溫暖,是亂世裏極其奢侈的安穩與幸福。
歷經整整三個月的用心經營,秦家醫館憑過硬醫術、正統藥理、仁厚醫德,在渝城迅速站穩腳跟、聲名鵲起。
秦昆泰行醫半生,經驗老道,擅長疑難舊傷調理;秦驕驕精通戰地外傷、新式藥理,中西醫結合施治,見效快、口碑佳。
母女仁心、父子厚德,對待貧苦百姓義診減免、盡心救治,對待軍中傷員悉心調理、對症下藥。
短短三月,秦家醫館賓客盈門,遠近百姓慕名求醫,在渝城徹底打響名號,成爲後方最靠譜、最受信賴的民間醫館。
長期安穩休養、規律調理、心境舒展,讓秦驕驕身上的戰後後遺症大幅好轉。
往日折磨她的生理期劇痛徹底痊癒,恢復如常,再無刺骨折磨。
唯獨腰腹槍傷留下的舊疾無法根除,每逢陰雨寒涼天氣,依舊會隱隱作痛,絲絲鈍癢纏綿不休,提醒着她滬上浴血奮戰、九死一生的過往。
只是疼痛已然輕微可控,不再妨礙行動、拖累身心,足以支撐她繼續肩負任務、奔走前路。
與此同時,遠方綏安境內,藍伊早已提前佈局紮根。
她主動入職綏安中學,以教師身份安穩立足,藉着教書育人的掩護,悄悄深耕地方人脈、打通各界關係、聯絡地下潛伏同志。
她溫和內斂、行事穩妥,深得校方與鄉鄰敬重,暗中梳理綏安軍政民情、摸清馬鎮雄部駐軍佈防、整理趙崇嶽近況與處境。
她默默鋪路、暗中搭橋,一點一滴掃清障礙,只爲半年後秦驕驕順利進入綏安、開展策反任務,鋪出一條穩妥通暢的前路。
渝城這邊,在黨組織的多方協調與鼎力幫扶下,秦家順利打通上游渠道,拿下穩定、充足的優質藥源,解決了建廠製藥最大的難題。
萬事俱備,秦家正式動工修建新式藥廠。
結合秦驕驕改良的戰地特效藥方、秦家世代傳承的製藥工藝,再加上黨組織提供的設備、工匠、物資支持,新式藥廠穩步落成。
藥廠專門研發生產軍中止血、抗感染、愈骨傷肌的特效藥,定向補給前線部隊,爲我方戰地醫療築牢堅實後盾。
曾經在滬上被敵人覬覦、險些資敵的秦家制藥基業,如今徹底歸於正道,爲國效力、濟世救兵。
渝城歲月安穩蓄力,綏安暗線悄然鋪展。
秦驕驕養好傷勢、重建家業、穩住後方醫療根基。
只待時機成熟,便將踏上前路。奔赴西南綏安,奔赴那個困於婚姻桎梏、尋她無果、心如死灰的故人身邊。
西南清剿風波愈演愈烈,馬鎮雄爲兌現與民黨的協議。在全境下達嚴苛清剿令,大肆搜捕地下愛國志士,一時間綏安及周邊地界人人自危,地下同志步步深陷絕境。
身居軍營、手握實權的趙崇嶽,早已看透這場內鬥的荒唐與殘酷。他心如死灰,失了畢生執念的明月,卻從未失卻家國本心與赤誠良知。
面對上級施壓的清剿任務,他只得虛與委蛇,表面遵從軍令,帶隊四處巡查搜捕,佯裝全力清繳地下人員,應付馬鎮雄與民黨的督查。
背地裏,他日夜奔波、腳不沾地,輾轉西南各處鄉鎮、據點、隱祕聯絡點。
每一次奉命排查,都是他暗中施救的契機。
他刻意放緩搜捕進度,泄露巡查路線,爲被迫轉移的地下同志爭取逃生時間。
還悄悄以軍營物資調配爲由,源源不斷送出糧食、布匹、緊缺醫藥,接濟四處躲藏、食不果腹、身負傷病的地下人員。
他頂着通敵嫌疑、頂着軍中非議,默默以一己之力,護住西南散落的革命星火,在滿目黑暗的白色恐怖裏,撐起了一方無人知曉的安穩。
這份隱忍與善意,無人知曉,無人銘記,唯有他獨自揹負風險,默默堅守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