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裏的喜慶暖意並未散去,秦昆正扶着錢淑儀離去後,秦昆泰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下來。安若初笑着吩咐下人把宴席上的點心、溫補的蜜餞裝好,讓管事給二房送去,叮囑着孕期該忌口的喫食,細緻周全。
秦驕驕站在一旁,指尖還殘留着方纔擁抱叔母的溫度,赤金玫瑰簪子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褪去跳舞時外放的豔色,眉眼間的清冷又慢慢浮了上來,紅裙襯着她蒼白的指尖,一半熱烈,一半孤冷。
旁人只當今日是秦家雙喜臨門的好日子,沒人留意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沉鬱。方纔起舞時,那些中日交織的舞步,恍惚間讓她想起東瀛的舊時光,想起那個雨夜,趙崇嶽罵她是害人的罌粟,想起自己親手將失憶藥送入他口中的決絕。
夜色漫進臥房,秦驕驕褪去一身紅裙,卸下精緻妝容,洗去白日宴會上的喧囂與豔色。換上柔軟寬鬆的睡裙,她蜷在鋪着絲絨軟墊的牀上,指尖輕輕捻起那支赤金玫瑰簪子。
簪身打磨溫潤,玫瑰紋路細膩,算不上何等華貴,和秦昆泰準備的珠翠琳琅相比,樸素得近乎不起眼。生辰當日母親還唸叨,覺得這支簪子太過尋常,勸她換上父親特意尋來的名貴珠花,她當時只是溫柔婉拒,旁人只當她偏愛簡約,無人知曉這枚簪子藏着她不敢示人的過往。
這是當年在異國,趙崇嶽課餘在酒吧做兼職,拿到第一筆薪水後,攢錢買下的定情信物。
她指尖摩挲着冰涼的赤金紋路,脣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輕笑,低聲呢喃:“真是想不到,我這旁人眼裏殺伐果斷的女魔頭,竟還藏着這般幼稚的小女兒心思。當年我拿一塊寓意平安的名貴玉佩,換了這支不值錢的簪子,現在想來,有多傻。”
笑意慢慢凝在眼底,酸澀漫上心頭,眼眶一點點泛紅。
距離咖啡館那次倉促疏離的一別,已經整整兩年。她狠心推開他,刻意劃清界限,裝作全然不識,可心底那道縫隙,從來沒有真正合上。
她蜷起身子,淚水無聲滑落,浸溼了枕巾。
“他那樣的人,身邊從來不會缺人,或許早就把我忘了,娶妻生子,安穩度日了。我揹負着過往的祕密,手上沾着不能言說的過往,本就沒有資格再去打擾他的人生。”
窗外夜色沉沉,滬上的燈火隔着窗紗朦朧。
她守着這支舊簪,守着一段無人知曉的年少情愫,守着自己不肯回頭的執念。明明早已把前路封死,可每次想起那個少年模樣,心口依舊會傳來細密的疼。
三個月倏忽而過,錢淑儀腹中胎氣日漸安穩,身形也慢慢顯懷,臉色日漸溫潤平和。秦驕驕依舊每隔幾日便來二房複診,把脈調方,叮囑起居靜養。韓蓮表面上一改往日冷淡,日日圍着正院打轉,噓寒問暖,一副盡心照料的模樣,那股刻意討好的小家子氣,秦驕驕看得通透,卻不願當衆戳破,只淡淡應付。
這日秦驕驕整理好醫箱,正要告辭回秦公館。韓蓮連忙拉着女兒秦珊珊快步上前攔住去路。秦珊珊自小被韓蓮嬌養得驕縱任性,心底本就記恨秦驕驕——正是她秉公處置,將自己貪腐的兄長秦紹明逐出秦家產業,因此對這位堂姐素來不服氣,面上禮數更是敷衍。
她隨意斂了斂身,勉強行了個禮:“見過堂姐。”
秦驕驕淡淡頷首回禮:“堂妹不必多禮。”
秦珊珊徑直尋了把椅子坐下,半點沒有向身懷六甲的錢淑儀行禮的意思,韓蓮在一旁頻頻遞眼色示意,她卻全然視而不見。她抬眼看向秦驕驕,語氣帶着幾分探究與輕慢:“堂姐,聽聞是你給母親調理身子,她年過半百還能懷上孩子?”
秦驕驕眸色微冷,平靜反問:“堂妹怎麼忽然關心這些,莫非是想學醫術?”
“堂姐說笑了,我纔不愛做診病救人的差事。”秦珊珊撇撇嘴,眼底藏着一絲惡意,“我就是好奇,堂姐醫術這般高明,能不能診出腹中是男是女?”
秦驕驕懶得與她糾纏,對着錢淑儀與韓蓮微微頷首,便打算轉身離開。
秦珊珊見狀,語氣越發刻薄,故意高聲說道:“都說老蚌生珠本就不現實,我母親這年紀,真能平安熬過生產那一關嗎?”
這話一齣,屋內氣氛驟然一僵。
秦驕驕腳步頓住,回頭看向韓蓮,語氣冷了幾分:“姨嬸子,堂妹這張嘴,該好好管教管教了。”
隨即她目光落在秦珊珊臉上,字字清晰,帶着不容置喙的威懾:“你母親腹中胎兒若有半點閃失,二房出了事,我們大房第一個追究的便是你。你最好日日祈禱二嬸平安順遂。”
韓蓮臉色一白,連忙上前打圓場,擠出笑意:“驕驕,小孩子不懂事,口無遮攔,你千萬別和她計較。”
秦驕驕面色沉靜,不再多言,拎起醫箱徑直走出二房宅院,一路回到秦公館。
進了正院,安若初見她神色微沉,便上前詢問緣由。秦驕驕將方纔二房裏秦珊珊出言不遜、暗諷錢淑儀高齡孕事的經過一一說來。
安若初聽完眉頭輕蹙,滿心不悅,嘆道:“二房這管教也太過鬆懈了,韓蓮自己心思不正,教出來的女兒也這般尖酸刻薄,半點禮數都沒有。淑儀本就身子弱,懷着身孕本就敏感,這孩子張口就說晦氣話,實在不妥。”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秦驕驕的手背,溫聲寬慰:“你別往心裏去,珊珊年紀小,被寵壞了,說話沒輕重。你是醫者,心裏裝着大局,不必和小輩置氣。往後少往二房走動便是,安心守着自己的日子就好。”
秦驕驕靠在母親身側,緊繃的肩線稍稍放鬆。她在外是殺伐果斷的掌權人,可在家人面前,依舊能卸下一身防備。只是心底隱隱生出幾分憂慮,韓蓮母女這般心懷怨懟,往後錢淑儀安胎的日子,怕是不會安穩。
自打秦驕驕那日當衆立了規矩、放了狠話,韓蓮與秦珊珊心中始終惴惴不安。
她們心底縱然嫉妒不甘、藏着歹念,卻終究忌憚大房如今穩穩當當的地位,更畏懼秦昆正日夜守在正院、寸步不離護着錢淑儀與腹中孩兒的囑託。整整一年時間,母女二人收斂所有鋒芒,不敢再口出惡言、暗中作祟,只能安分守己、謹小慎微度日。
錢淑儀在秦驕驕日復一日的精心調理下,胎相極穩,氣血充盈,孕期安穩順遂,無半點高齡產子的兇險。
次年春和景明之時,錢淑儀順利臨盆,平安誕下一名白白胖胖的男嬰。孩子哭聲洪亮、眉眼周正,落地康健,全無世人擔憂的體弱先天不足。
秦家上下一片沸騰歡慶。
秦昆正欣喜若狂,半生虧欠盡數彌補,揚眉吐氣。爲彌補多年來對結髮妻子的虧欠,也爲慶賀幼子平安降生,他特意大辦滿月喜宴,廣邀滬上世家親友、醫界舊交,場面盛大隆重,遠超往年任何一場家宴。
宴席當日,秦公館賓客盈門,喜氣滿堂。
一衆與安若初交好的世家夫人圍坐閒談,看着錢淑儀高齡得子、福氣滔天,又連連誇讚秦驕驕醫術通神、逆天調愈頑疾、穩護高齡胎脈,一時讚歎不絕。
席間一位相熟的夫人笑着打趣:“若初啊,你家驕驕醫術這般出神入化,連年過半百的淑儀弟妹都能平安誕下麟兒,那不如讓驕驕也給你調調身子,說不定你也能再添一胎,再生個乖巧兒子,湊個兒女雙全,多圓滿!”
話音落下,周遭衆人紛紛附和玩笑。
可這話落在安若初耳中,心底瞬間掠過一抹淺淡不悅。
她面上絲毫不顯,依舊溫婉含笑,舉止得體,從容開口解圍:“多謝妹妹吉言。只是我當年生驕驕之時,兇險損身,徹底傷了根本氣血,身子早已不適合再孕。”
她語氣溫柔,卻字字真誠,帶着滿被疼愛的底氣:“我家老爺心疼我半生辛勞,當年生產受苦傷身,這輩子半點不肯讓我再受生育之苦、歷懷胎之險。兒女緣淺,有驕驕這一個女兒,便是我和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早已足夠圓滿。”
一番話說得溫柔大氣、體面周全。
既婉拒了衆人的玩笑調侃,又悄悄道出秦昆泰數十年如一日的深情疼惜,不動聲色間,贏了滿堂豔羨。
一旁靜坐的秦驕驕聽得真切,眼底漾開淺淺暖意。
世人只看得見二叔母暮年得子的圓滿福氣,卻不知自己父母一生恩愛相守、疼惜入骨的深情,纔是世間最難得的安穩。
這場盛大的滿月宴,成全了二房半生遺憾,也襯出大房經年不變的溫情安穩。
夜色溫柔,晚風和煦。
庭院裏春花盛放,落英簌簌,滿院芬芳。恰逢櫻花季,一簇簇粉白繁花綴滿枝頭,層層疊疊,爛漫如雲,正是安若平生最愛的景緻。
白日滿月宴賓朋滿座、酒酣喜慶,秦昆泰心中歡喜,多飲了幾杯喜酒。此刻微醺醉人,腳步微微歪斜,帶着一身淺淡酒香,慢悠悠踱進大廳。
他手中緊緊捧着一束剛折下、開得最盛最豔的櫻花,眉眼帶着世家老爺少見的孩子氣得意。進屋後,他小心翼翼將花枝插入青瓷花瓶,動作溫柔珍重。
下一刻,他側身抬手,自然而然攬住安若初纖細柔軟的腰肢,頭顱輕輕倚靠在她肩頭,嗓音帶着酒後的沙啞與滿足:“夫人,你看櫻花開得這般好。二房這小子,真是生在了最好的時節,福氣滿滿。說到底,還是我們驕驕功不可沒。”
他低低笑着,滿是驕傲:“夫人,你看我給女兒取的名字多好,驕驕、驕驕,本就是我們秦家一輩子的驕傲。”
話音未落,秦驕驕端着一碗溫熱的醒酒湯,從廚房緩步走出。她眉眼清寧,輕聲上前:“秦先生,你喝醉了,喝點醒酒湯緩緩身子。”
一句客氣疏離的“秦先生”,瞬間戳中了秦昆泰心底藏了多年的鬱結。
他立刻直起身,帶着幾分酒後委屈的嗔怪:“哎呀,女兒也有不好的時候?在外人面前叫我爹,在家裏喊秦先生。怎麼,難道你娘當年在日本,給你找了新爹不成?不認我這個親生爹爹?”
安若初聞言臉頰微紅,又好氣又好笑,伸手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柔聲嗔怪:“你這老不正經的!喝多了便滿嘴胡言,當着女兒的面亂說什麼瘋話!”
玩笑褪去,秦昆泰眼底的笑意慢慢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酸澀與愧疚。
酒意翻湧,心底壓了數年的自責徹底繃不住了。
他望着亭亭玉立、清冷堅韌的女兒,眼眶瞬間泛紅,眼底蓄滿了隱忍多年的淚水,聲音動容又沙啞:“夫人,我心裏一直知道……女兒這些年,一直怨我。怨我在她年紀那樣小的時候,狠心送她遠赴東瀛,讓她小小年紀孤身在外,硬生生跌進人間地獄,喫盡旁人想象不到的苦。”
說完,他不顧微醺踉蹌的腳步,一步步走向秦驕驕,高大的身軀微微彎下,姿態鄭重又卑微,滿是心疼與懺悔。
“我的驕驕,爹對不起你。”
“你如今不肯喊我爹,只肯生疏地喚我秦先生,是心裏還在怪我,是不是?”他嗓音發顫,卑微至極,“沒關係的女兒,你恨就恨,怨就怨。只要你往後平安喜樂,你想如何,爹都依你,爹做什麼都心甘情願。”
秦驕驕心頭猛地一酸,連忙伸手想去扶住身形不穩的父親。
可秦昆泰輕輕掙開她的手,固執垂首:“別動。今日爹,要好好給你行一場懺悔之禮。”
多年疏離、多年隔閡、多年心底的芥蒂,在此刻盡數攤開在溫柔夜色裏。
秦驕驕鼻尖發酸,眼底溫熱,穩穩定住心神,輕聲開口,徹底解開父女多年心結:“爹,你別這樣。”
“我剛回國的時候,確實怨過、委屈過。可這三年看着家業浮沉、人心善惡,我早就想通透了。”
“當年你送我出國,不是狠心,是想讓我學真本事、懂醫理、通毒術、能自保、能立足亂世。你是爲我好,我早已不恨了。”
她抬眸,認真看着滿眼愧疚的父親,輕聲改口,溫柔篤定:“以後我不喊秦先生了,我喊你爹。一直都喊。”
短短一句爹,消解數年所有生分。
秦昆泰瞬間紅了眼眶,又笑又哭,緊緊看着她,哽咽應聲:“好、好!我的好女兒!”
夜色溫柔,滿室溫情。
安若初靜靜立在一旁,眼底含淚淺笑,看着父女二人徹底破冰、心結盡散。
往後的大半深夜,微醺的秦昆泰興致大好,拉着妻子,坐在燈下,細細給女兒講起他們年輕時的故事。講當年一見傾心、不顧門第世俗的心動;講當年執意抗婚、遠赴東洋的糾葛;講風雨相守、半生恩愛、歲歲相伴的溫柔過往。
人間煙火,父母情深,娓娓道來,溫柔綿長。
秦驕驕靜靜聽着,心底一片柔軟安寧。
夜色靜謐,秦驕驕回到臥房,心緒被方纔父母溫情的往事柔化,又念起二嬸半生隱忍、終得圓滿的際遇,燈下提筆,將心緒凝於筆墨,寫下這首《贈》:
贈
我若爲櫻,不攀庭前繁枝,
靜立一隅,守歲月清遲。
半生溫軟,不爭風月,不逐塵癡。
東風遲暮,終結良實。
我若爲柳,你若爲柏
以獨立之姿相擁,以自持之心相守,
不爲依附,只爲相知。
次日稿件便投給了《良友詩刊》,很快刊登面世。滬上文人雅士傳閱品讀,字句間的隱忍自持、遲來圓滿,人人都能讀懂是寫給錢淑儀的賀詩,後半段關於情愛獨立的心聲,也藏着作者本人的處世與感情觀。
遠在西南的趙崇嶽,依舊每日讓人蒐羅上海各類報刊詩刊。當他讀到這首《贈》,指尖停在紙頁上,心頭驟然一震。這般清冷孤高、不依附世俗的風骨,和當年咖啡館裏那個疏離淡然的女子如出一轍。他沉思良久,落筆寫下回應詩作《峯》,以筆名山宗寄出,同期刊登在詩刊的回應版面:
峯
若爲峯,不倚雲巔孤峙,
盼得青枝,共沐風雨朝夕。
半生戎馬,守一身赤誠,待一人相契。
山河萬里,願與君並立。
深情從不是依附遷就,是並肩執手,山河同惜。
兩首詩隔空對應,櫻與峯相對,獨立與並肩呼應,隔着千里山河,字句悄然相擁。
秦驕驕拿到當期詩刊,一眼便看穿了那首《峯》的出處。世間唯有他,會以峯自喻,渴求山河並肩的相守。她望着紙上的字句,脣角漾開一抹極淡的淺笑,沒有驚濤駭浪,只有心照不宣的瞭然。
她心裏清楚,這場無聲的筆墨往來,是兩人隔着亂世山海的遙遙相望。不久之後,秦驕驕主動加入了母親任職的上海女子大學校詩刊社,不再僅僅匿名投稿,而是慢慢走到臺前,以文會友,安靜沉澱。她心底藏着一絲微弱的期許,亂世漫漫,山河相隔,或許終有一日,藉着文字的緣分,能與那位執念不散的故人,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