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他們是中國近代化的火種！

西曆1892年10月15日。漢城，敦義門外。

常德勝勒住馬，擡頭看了一眼漢城的西大門。這座大門名叫敦義門，漢城的老百姓都叫它西大門。它是朝鮮李朝迎接明清兩朝天使的禮儀之門，門外就是慕華館和迎恩門。

幾百年來，天朝的欽差都是從這兒被郊迎入城的。

想當初黃臺吉的八旗兵，大約也是從這座敦義門，殺氣騰騰開進漢城的。而今天，八旗兵——朝鮮君臣最嚴厲的「父親「們，他們又回來了.……被常德勝領回來了！

四百馬隊的士兵列成了四列縱隊，身上穿著石青色的行褂，腦袋上扣著沒有頂子和紅纓的暖帽，背上斜挎著溫徹斯特1873式洋槍。胯下的戰馬更是油光水亮，那一個個的八旗兵，不是滿臉橫肉，就是一臉大鬍子，眼睛裡露著兇光。

這會兒往那一站，活脫脫就是黃臺吉時代的鐵騎又回來了！

敦義門外已經黑壓壓的跪了一片漢城的老百姓。這年頭的朝鮮人還記得「八旗「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丁卯胡亂、丙子胡亂，八旗鐵騎兩次踏破朝鮮，不僅擄走了不少王室大臣，還抓走了50多萬老百姓，最後可沒幾個活著回來。還逼著朝鮮國王在南漢山城下向皇太極行了三跪九叩之禮，認了新的君父。這一認.……是200多年。

但是對於生活在幾乎靜止的時代中的朝鮮百姓來說，那幾乎就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

人羣前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兒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身邊的小孫子扯了扯他的袖子：「爺爺，天兵是來殺我們的嗎？「

老者一把捂住孫子的嘴，聲音都在發抖：「天兵是來殺倭人的，但你要是通倭，天兵連你一起殺！「

常德勝瞧著這些哆哆嗦嗦的朝鮮人，心裡說不出的得意，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恐懼是最好的政治工具，比銀子還好使。

城門內一隊人馬迎了出來。為首的那人圓滾滾、胖墩墩，穿著大清二品文官的服制，騎在一匹棗紅馬上，正是袁世凱。

常德勝翻身下馬，拱手道：「慰廷兄，勞您遠迎了。「

袁世凱也下了馬，兩人在敦義門外相對而立。不過袁胖子卻沒回禮，而是瞪圓了眼睛看著常德勝身後的那400個八旗兵，看了足足有十七八秒，直到常德勝有點不耐煩了，又開口喊了一聲，他這才反應過來。

「振邦，我莫不是看錯了吧？「袁世凱盯著那400騎兵，聲音都有點發飄，「這……這他孃的是八旗？「

常德勝壓低了些聲音：「慰廷大哥，這些都是如假包換的真八旗，隻不過小弟花了點銀子給他們置辦了些行頭，還借了他們400條洋槍，又排練了半個月，還看得過去嗎？「

「哈哈，那可太看得過去了……「袁世凱忽然明白了常德勝的心思，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好好，好一個常振邦。你這是給咱在漢城唱了一齣天兵降臨啊！「

他大步上前，握住常德勝的手：「振邦，這齣戲唱得漂亮。是該叫那些人瞧瞧了！「

常德勝笑道：「慰廷兄，咱的大戲才剛剛開場。「

袁世凱哈哈大笑，轉身一揮手：「進城！「

四百八旗馬隊由敦義門進了漢城，緊跟其後的是一千五百名駐朝新軍。青灰色的軍裝，德式的行軍姿態，馬克沁機槍由駱駝馱載著。每個營的隊伍前面，都是兩面旗幟並列，一面是清朝的龍旗，一面是駐朝新軍的「保種保道「旗。

常德勝刻意讓八旗馬隊走得很慢，慢得讓圍觀的朝鮮人喘不過氣來。李朝的兵丁在敦義門外跪了一地，他們這段時間已經見識過袁大人的新軍了——那也是刺刀雪亮、精神抖擻、隊伍嚴整。今天又見了傳說中兇殘無比的八旗馬隊，哪裡還敢懷疑天朝上國的刀鋒不利？

城門內，漢城的老百姓已經沿著大街跪了一地。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好像多看一眼，那些傳說中比妖魔還兇殘的八旗兵就會撲上來咬人似的。所有人的心裡都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喊：「天兵來了，天兵又來了.……「

兩百多年前，八旗鐵騎從這裡踏過。兩百多年後，他們又來了，模樣變了不少，但兇殘的程度好像一點都沒變啊！

漢城最繁華的鐘路街，一間雜貨鋪的二樓。

外面喧譁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個中年男子掀開窗簾的一角，隻看了一眼，手就發抖了。那哪是八旗兵，他們來了！

其餘三人圍了過來，從縫隙裏往外看，看得臉色全都發白了。

最年長的那個是甲申政變後潛伏下來的開化黨頭領，他的聲音發顫：「八旗不是早就腐朽了嗎？怎麼看著還那麼可怕？「

年輕些的那個低聲道：「淮軍來了，我們還能跪.……八旗來了，一定會屠城的！「

最年輕的那個幾乎要絕望了：「八年前那次，我就差點沒命.……下次要是換八旗動手，誰都活不了。「

領頭的那個沉默半晌，緩緩道：「先別動，告訴日本人，我們還要再等待。「

他們其實不太怕淮軍。淮軍鎮壓朝鮮國的政變時還講究個懲戒首惡，不會大開殺戒，但八旗兵不一樣啊。八旗兵的老規矩大家都知道，殺起人來可是一城一城地屠，那真是太慘了，200多年來口口相傳，對八旗天兵的恐懼早就刻進朝鮮人的骨子裡了。

日本人如果想速取漢城、一舉控制李王，就需要有內應。但如果八旗天兵的刀鋒還和以前一樣鋒利，失敗的代價就過於沉重，還有幾人敢當內應？

雲峴宮，那是大院君的軟禁之所。

興宣大院君李昰應是當今李王的生父，1882年壬午兵變失敗後被清軍押往保定，軟禁了三年才放回漢城，此刻他正在閣樓的窗邊發呆。

他的視線已經越過了高牆，遠遠地看見了一面面移動的大青龍旗。龍旗營，就是傳說中的八旗鐵騎，還是那種人人洋槍在肩的火槍鐵騎！殺起人來一定更兇啊。

老爺子渾身一顫，手指緊緊抓住窗框，好像鬆開一點，整個人就要掉出去似的。

那年壬午兵變失敗，他被清軍俘虜，押往保定，跪在李鴻章面前。曾經權傾一時的太上王，磕頭如搗蒜，隻求能保住一條性命。好在李鴻章和他也算本家，看他可憐，也沒太難為他，關了他三年就給放了。

可現在來的是八旗兵！如果他在八旗兵手裡失敗了，那可就不是給誰磕頭的事兒了，那是要殺全家的。

算了算了，那些人說的再好，哪怕說要把整個朝鮮都交給他統治，也不能拿全家的性命去冒險.……現在不能動，不能動啊！

他慢慢從窗前退開，坐回了椅子上。

漢城西門，迎接隊伍前方。

閔泳駿是閔妃族叔，還是事大派核心人物。當八旗天兵真正出現在視野裏時，這位老爺子的都喜極而泣了。

他身後一個閔氏出身的年輕官員，腿也有點發軟，就先要跪。

閔泳駿低聲說了一句：「都站著……別跪。今天咱們是迎接天兵，不是請罪的。「

他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

這兩年，他們事大派算是好起來了.……大清上國駐了萬餘新軍在朝鮮呢！誰敢不「事大「？

不「事大「，那事兒可就大了！

今天，八旗天兵又來了。

八旗天兵，可不會和淮軍那麼好說話……他的刀子快得很！

「有八旗在，親日派不敢亂動。「他轉身對身邊的年輕官員說，「去告訴閔妃娘娘……八旗天兵，已經來了。朝鮮，安如泰山！「

漢城鍾路街附近。

一個白衣男子蹲在一處茶攤邊上，遠遠看著正耀武揚威的八旗兵和駐朝新軍。他是東學黨成員。

身邊幾個喝茶的漢城百姓正在議論：「那是八旗兵啊……大清的天兵……兇得很啊！「

「噓……小聲點！「

「.……「

在其他人議論的同時，這位白衣男子，卻把這一切都牢牢記在心裏面——清兵的人數、旗幟、隊列，還有老百姓的反應。

特別是其中的幾百名八旗騎兵……看上去非常兇殘……他忽然想道：如果東學道起義被淮軍打敗了，也許還可以求招安，至少還可以躲起來。如果八旗兵來了，那全羅道會被屠成地獄的……

不行，他要趕回全羅道，把這個消息告訴全琫準。

漢城貞洞，日本公使館二樓密室。

窗口正對著西門方向，川上操六和東條英教並肩站著，望遠鏡已經放下了。

川上操六，日本參謀本部次長，此番他是以「巡遊「為名，微服來朝的。

東條英教眼下則是日本駐朝鮮的公使館武官.……不用說，也已經深入參與到未來戰爭的策劃之中了。

一旁還立著個年輕人，正是內田良平，這個玄洋社「後見人「，幾個月前來了朝鮮，奉命組織天佑俠團，他的那雙眼睛，現在也死死盯著窗外的八旗隊列。

東條英教放下望遠鏡：「川上閣下，您看到了嗎？「

川上操六的目光在那面象徵八旗天兵的龍旗上停留很久了。

「看到了。四百個騎兵，配備了溫切斯特1873……騎術不錯，應該是黑龍江、吉林來的馬隊，「川上放下望遠鏡，「被常德勝改造過了。「

東條：「再怎麼改造，底子還是早就過時了的黑龍江、吉林馬隊，而且數量也非常有限，只有區區數百人……「

川上：「你覺得他們有威脅嗎？「

東條沉默了一會兒：「有！雖然威脅不到皇軍，但是卻足以震懾那些企圖和我們合作的朝鮮人以及東學黨……大部分朝鮮人還生活在過去的時代，還沒有忘記那兩次胡亂……一旦戰爭爆發，如果我們不能在第一時間拿下漢城，袁世凱和常德勝就會派出小隊的八旗兵護送李朝的抗倭使去八道地方組織義軍……「

川上微微皺眉，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你注意到那一千五百步兵了嗎？「

東條點頭：「那纔是真正的威脅，南浦軍校的教導團……不在於他們又多能打，戰鬥力再強，也不過是幾千一萬人的軍隊，皇軍一換一、犧牲一萬人也能全滅了……他們真正的威脅，是成為清國陸軍近代化的火種……「

川上：「不止，他們還是大清，不，是中國近代化的火種，他們是中國的薩摩藩、長州藩！「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最多再過十六個月，也就是1894年早春，皇國必須動手。最遲，不能超過春季。不能再拖下去了……絕對不能讓常德勝把戰爭拖入冬季。在1894年冬季到來前，皇國一定要把中國近代化的火種徹底撲滅……只有這樣，日本才能永遠稱雄東亞！「

東條似乎有些不確定：「十六個月後，那就是西曆的1894年3月……他們會南下嗎？「

川上操六走回桌邊，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會的！一定會……這一次，常德勝不還是南下了嗎？這一次的南下，在清國的太後、皇帝、李中堂看來，毫無疑問是一場勝利，用虛張聲勢的計謀贏得的勝利……有了這一次，就一定會有下一次。畢竟，他們又不知道，哪次纔是最後一次！「

他端起茶杯。

「而且，誰都不會拒絕輕易得來的勝利，清國的皇帝不能、太後不能、李鴻章、袁世凱同樣不能，還有朝鮮的那羣事大派同樣會想盡一切辦法促成駐朝新軍、淮軍、八旗兵的……再次南下！「

東條道：「但朝鮮的親日派和東學黨都有可能退縮——八旗巡遊可能會嚇住那些和我們合作的朝鮮人，也會讓有可能發動起義的東學黨人退縮。「

川上操六淡淡一笑：「無妨。他們的退縮，只是向後進攻。換個方向，一樣可以為我所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在十六個月後，他們的計謀，會遇上皇國的絕對實力！「他頓了頓，「而且，皇國也不缺少計謀……東條，你能幫皇國把清國的精銳引到釜山附近嗎？「

東條英教和內田良平對視一眼，齊聲道：「能！「

川上操六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遠方：「那就讓他們來吧。來多少，我們就喫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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