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現在開始算時間！

晴子跪在青磚地上，小臉煞白。

一顆心直往下沉。她當然明白，什麼「日本人要刺殺本官「，從頭到尾都是常德勝自導自演。花園裡那顆炸開的「炸彈「，多半就是他老人家自個兒叫人埋的。

至於他為嘛要這麼做？晴子腦瓜轉得飛快——還不是因為日本軍方和玄洋社確實有刺殺這位常大人的計劃？她當年就曾經「身不由己「，「被迫「捲入過行刺常德勝的勾當……現在想起來都「慚愧「啊！而常德勝一定葉門兒清日本人的想法……好像一開始就知道，要不然在返回東方的輪船上，他就被人給做掉了！

如今常德勝可有實力了，能先發制人了，所以他就自個兒製造了一場「刺殺「，然後把屎盆子扣在日本人的腦袋上。這樣一來他就有藉口採取行動了，大概要佔領仁川日租界，甚至要進駐公共租界……應該還有什麼別的陰謀詭計，不，是神機妙算！

晴子的腦子飛速運轉著，她還想到了另一層。如果日本軍方和玄洋社真的要刺殺常德勝，他們多半還會利用她。她是大倉家的女兒，又是常德勝的如夫人，這一次他們可能會逼著她下毒！

想到這裡，晴子後背就是一陣發涼。因為她能想到的事情，常德勝也一定能想到……

晴子趕忙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地面，聲音帶著哭腔：「老爺，妾身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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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勝看著她，挑了挑眉：「哦，你有什麼罪？「

晴子的眼淚劈裏啪啦地往下掉：「妾身是大倉家的女兒，是日本人，日本軍方和玄洋社要是刺殺老爺，妾身雖然沒有參與，但也難逃幹係。若老爺要處死妾身，妾身絕無半句怨言……「

她說到這裡，擡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常德勝：「只是，只是妾身還沒有來得及用身體侍奉老爺，心中實在遺憾。「

常德勝看著她那梨花帶雨的模樣，心裡贊了一聲：這娘們還真能裝啊！這番話表面上是認罪服法，實際上是在撇清關係。「我沒參與「「我願意去死「「但我還沒有伺候你「，這三句話連在一塊兒翻譯過來，就是「我是無辜的「「我對你有用「「你別殺我「。

常德勝心裡盤算著，這姑娘不愧是大倉財閥養出來的，腦子轉得快，演技也在線。擱在前世，這演技拿個金雞百花獎都沒問題。

但他也不點破，而是轉過頭對羅靜柔道：「靜柔，你帶她下去好生看管。「

羅靜柔站了起來，點了點頭：「是，老爺。「

她走到晴子面前，伸手扶起她：「妹妹，跟我來吧。「

晴子站起來，伸手擦了擦眼淚，就跟著羅靜柔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常德勝。

常德勝正端著茶杯，看著窗外，臉上還掛著笑，好像挺樂嗬的。

晴子實在不知道這個「中國的高杉晉作「在樂嗬著什麼，他再怎麼厲害，也就萬把新軍，怎麼能打得過舉全國之力的日本？想想也不可能啊！

晴子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跟著羅靜柔穿過迴廊，往後花園走去。

剛走到半路，就聽見公館外面傳來一陣陣喧譁，好像有人在用日語在嚷嚷什麼，聲音有點隱隱約約，還帶著一股子歇斯底裏的勁兒。

緊接著傳來「呯呯「幾聲零星的槍響，好像是有人在交火。

晴子停住了腳步，伸長耳朵聽了一會兒，終於可以聽見日語的吶喊聲：「天佑俠！討伐清國，掃除清兵……「

「天佑俠？「晴子仔細思索了一會兒，就想起這個組織了，那好像是玄洋社的附庸，主張對清開戰，想要在朝鮮製造事端……

晴子正想著，就看見一個人影從公館大門的方向跑了過來，氣喘籲籲，一臉氣急敗壞。這人正是段芝貴。

段芝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帽子都歪了，一進院子就扯著嗓子喊：「振邦兄！振邦兄！出大事了！「

羅靜柔皺了皺眉，拉著晴子往旁邊讓了讓。段芝貴也沒顧得上跟她倆打招呼，直接就衝進了書房。

書房裡，常德勝還站在窗前，端著茶杯，不慌不忙。

段芝貴一進門，就喊：「振邦兄！不好啦，日租界那邊出大事了！一群浪人自稱什麼#039天佑俠#039，成羣結隊突入我華界，還打死了幾個巡捕！「

「現在日租界和公共租界那邊全都亂了，工部局的人也正往咱這兒過來！「

常德勝聽完這話，依舊氣定神閒，很有點大將風采了。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知道了。「

說著話，他就走到書桌前，拿起了一份早就簽署好的命令，遞給了段芝貴：「傳令下去吧。「

什麼叫神機妙算？

這就叫神機妙算！

事兒剛一起來，他的命令就已經擬好了。

段芝貴接過命令，逐字逐句地掃了一遍。

其實這上面的內容大早就知道了。他可是南浦軍校參謀教研組的副組長，相當於「南浦軍「的副參謀長……今兒的這一齣，他也有份！

這命令大緻意思是這樣的：

教導一營佔領日租界，進駐公共租界；

南浦軍校工兵隊在「高升「號卸貨完畢之後，立即炸毀日租界、公共租界碼頭、清租界碼頭等（忙活這半天，就是為炸碼頭！）。

並且派人告知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清此次行動隻為保護各國僑民免受天佑俠團恐怖分子的傷害，不針對任何第三國（就是針對日本國的！）。

若有任何第三國僑民在清軍的行動中受傷，由大清總理交涉通商防務衙門負責善後（這一條說人話就是讓袁世凱擦屁股）。

看完了命令，段芝貴這纔行了軍禮，轉身離開。

剛走到門口的時候，常德勝又叫住了他：「哎，等等。「

段芝貴回過頭：「振邦兄還有什嘛吩咐？「

常德勝想了想，說：「告訴曹仲珊，進了日租界，甭跟日本巡捕客氣。繳械！看管！誰敢反抗，就地正法……出了事有我和袁大人兜著！「

段芝貴嚥了口唾沫，心道：袁大人什麼都不知道，就管「兜著」？

「是！「

他還是領了命令，跑去傳達了。

常德勝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窗外，花園的方向，黃色的煙霧已經散了。遠處，仁川日租界的方向，又隱隱傳來幾聲槍響。

「現在開始算時間了！「他自言自語道。

日租界入口處。

曹錕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看著眼前日本租界的街道，心裡多少有點緊張。他這也是頭一回「打鬼子」啊！

在他身後，教導一營的士兵們列著整齊的隊伍，清一色，都扛著1888式步槍。隊伍中間的幾挺馬克沁機關槍都被拆開了，由幾個士兵分別擡著。還有兩門迫擊炮，已經在日本人看不見的地方架好了。

隨時可以炮擊！

曹錕深吸了口氣，大手一揮：「弟兄們，走起！「

教導一營的弟兄們馬上邁開步子，朝著日租界路口浩浩蕩蕩走去。

日租界入口處，十幾個日本巡捕已經接到消息，正堵著路口，手裡都握著左輪手槍和武士刀，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領頭的日本巡捕班長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留著八字鬍，看著清軍的隊伍走近，隻好硬著頭皮拔出武士刀，用生硬的中文喊道：「站住！這裡是日本租界，清國軍隊不許進入！「

曹錕勒住戰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朝身邊的一個通譯努了努嘴。那通譯清了清嗓子，用日語喊道：「大清會辦朝鮮防務大臣遭日本浪人團體#039天佑俠#039刺殺未遂，會辦大臣已經宣佈日租界治安失控，由清軍臨時接管，反抗者按叛亂論處！「

那日本巡捕班長聽完，臉色變了又變，握緊了手中的武士刀，扯著嗓子大吼：「八嘎！這是侵犯日本治外法權！「

他身後的日本巡捕也紛紛舉起了左輪手槍，對準了清軍隊伍。

曹錕看見這一幕，冷笑了一聲，用天津腔罵道：「我呸！事兒都鬧到這份兒上了，還在這兒窮掰扯治外法權？「他回頭沖弟兄們喊：「通譯，再告訴他一遍：繳械，接受看管，我隻數三聲——一……三！「

一後面，直接是三！

那巡捕班長的臉色一下就垮了，手一抖，武士刀直接咣當一下掉在地上。

「投，投降！「他低著頭用日語說了一句。

其他日本巡捕見狀，也不繃著了，紛紛放下了手中的左輪槍和武士刀。

曹錕揮手道：「弟兄們，上！繳械，看管，都麻利點兒！「

士兵們一擁而上，收繳了日本巡捕們的武器，把他們趕到一邊看管起來。

曹錕滿意地點點頭，留了一個哨隊控制日租界，接著對左右道：「走起，下一站公共租界，咱們也去#039保護#039一下各國僑民！「

……

釜山，日本居留地。

東條英教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令。

電令是從東京大本營發來的，署名是參謀次長川上操六。內容很簡單：

釜山東條參謀：

洛東江大橋被炸，已構成「保護在韓臣民「之觸發條件。

著令釜山待命之步兵第11聯隊第1大隊，即刻換裝，以「護僑護路「名義向北大營進軍，恢復治安。

參謀次長川上操六

東條英教看完電令，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步。

朝鮮有常德勝嘛！

這小子良心大大的壞！

洛東江大橋被炸的消息，昨天夜裡就傳到了釜山。他第一時間派工兵去調查，結果工兵回報：爆炸特徵與日本海軍的「下瀨火藥「高度吻合。

東條英教當時就罵了一句「八嘎」。

他知道這不可能是海軍乾的，那幫海軍就算要搞個開戰藉口，也不可能炸斷那麼長一段鐵路橋！

這得修多久？

這事兒，一準是常德勝乾的，他是工程方面的專家……炸橋他拿手！

至於苦味酸……那玩意兒德國有啊！

當然了，常德勝是不可能承認的，如果李鴻章真能拉英國人來調停，他保管拿「下瀨火藥」說事兒。

不過這還不是最讓東條頭疼的，最讓他頭疼的是，他實在不明白，常德勝為什麼那麼急吼吼挑起事端？

這事兒對他有什麼好處？

東條英教想到這裡，心裡一陣煩躁。

他對副官說：「去請步兵第11聯隊第1大隊長一戶兵衛少佐。「

副官領命而去。

片刻之後，一個身材敦實、面色黝黑的軍官大步走了進來，立正敬禮：「參謀閣下！「

東條英教將電文遞給他：「大本營命令：步兵第11聯隊第1大隊，即刻換裝，以#039護僑護路#039名義向北大營進軍。此令。「

一戶兵衛接過電文，迅速掃了一眼，腳跟一併：「遵命！「

他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東條英教叫住了他。

一戶兵衛回過身：「參謀閣下還有什麼指示？「

東條英教沉默了片刻，說：「到了北大營，不要急著開火。先包圍，後談判……讓他們交出炸橋的兇手。如果他們不交……「

他頓了頓：「你知道該怎麼做。「

一戶兵衛點了點頭：「我明白。「

他大步走了出去。

東條英教轉過身，又望向朝北的窗外。

他低聲說了一句：「常德勝……這次，你到底有什麼陰謀？「

沒有人回答他。

…….

仁川，常公館。

常德勝坐在書房裡，手裡端著一杯茶，閉著眼睛，似乎在養神。

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敲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段芝貴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振邦兄！都搞定了……曹三那邊已經控制了日租界和公共租界！日本巡捕全部繳械，工部局的英國人也認了！碼頭那邊，工兵隊已經開始佈置炸藥了，等『高升』號卸完貨，馬上就炸！「

常德勝睜開眼睛，點了點頭：「好。「

段芝貴猶豫了一下，又問：「振邦兄……接下來怎麼著？「

常德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下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接下來……當然是開始算時間了！」

而在幾百裏之外的釜山公共租界內，日軍步兵第11聯隊第1大隊的士兵們，正在夜色中默默地換上日本陸軍的制式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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