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一隻破舊的皮箱

青林伸出手打開第一本，他想從頭讀起。待他眼睛落到那一行行已經褪色的鋼筆字時，突然間，他感到惶惶然。他不知道這裡面記錄著什麼，不知道會不會從中看到他完全陌生的父親和母親。這種陌生，會不會對他的人生帶來衝擊呢？一種莫名的害怕，從他心裡湧出。他想，當年母親為什麼要說，等她死了再去看它呢？

這些記錄的起止時間是從一九四八年的秋天到一九六六年。想必「文革」開始後，父親就不再記錄了。

青林突然就想了起來，父親去世後，母親鄭重其事地將這隻皮箱置放在衣櫃頂上。母親說：「這是你爸爸的東西，他一直鎖著，也不知道是什麼。他以前說過，等他死了，再交給兒子你最好等我也死了再去看它。」

有一天，青林回家，看到門口扔著一隻很舊的小皮箱，深棕色，皮箱護角的鉚釘已經生鏽。青林覺得有些眼熟，這份熟悉非常遙遠，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於是叫過冬紅詢問。

青林面對的，仍然是母親均勻的呼吸。這世界的一切，似乎都與她無關了，包括她曾愛過的兩個人：她的丈夫和她的兒子。

這麼多年，他們早沒了自己的家，青林也將它忘了個乾淨。這一瞬，母親站在板凳上舉它到頭頂，一邊擺放一邊扭頭跟他說話的場景，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種感覺，有一些親切，又有一些玄妙。青林說：「這是我父親的遺物，你放它到我房間去吧。」

冬紅說：「我今天清理老太太的東西。這小箱子放在一個紙盒裡，上面還放著棉被什麼的。我連盒子一起給收破爛的可是那老頭非要一樣樣揀出來重新打捆，這才發現裡面有隻皮箱。老頭說，破箱子沒用，要我給他，我沒答應。箱子還鎖著哩。」

青林決定打開箱子看看。他找來螺絲刀，撬開箱鎖。箱子表層有幾本翻舊的醫學書，想必是父親當年所讀。而書的下面，居然全是筆記本。青林有些奇怪，他翻了翻，其中一部分是父親的醫學筆記和後來在醫院的工作筆記。另一部分竟是父親的生活記錄，像日記，但又不是。有的寫著日期，有的只寫著年份和季節。想來是有年頭了，字跡已顯得非常陳舊。

晚上，青林先上網，用郵件寫了幾封工作函，又跟兒子打了一陣電話。然後到母親房間，坐在她的床邊，向她彙報自己一天的工作感想。他聽同事說，一個植物人因為天天聽到親人的聲音，有一天突然蘇醒過來。青林覺得，如果他天天跟母親說話，或許有一天她也會醒來，見到青林，她會高興道：「嗨，青林睜開眼就能看到你，我太高興了。」

青林心裡突然湧出一些激動。他想，父親的這些記錄裡，會不會藏著母親的秘密呢？他好奇起來，索性坐在地上，按照父親日記本右上角的序號整理起來。

青林說著說著，突然想到箱子。他趕緊到自己房間，把箱子拎到母親面前。箱子居然有點沉。青林舉著它說：「媽，你看到了嗎？爸爸的皮箱。我剛發現的。這裡面裝的什麼，你知道嗎？箱子的鑰匙還在不在？」

青林的心莫名地咚咚亂跳，他猶豫片刻，把日記放回箱子。他想，我恐怕還沒有準備好。

軟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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