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4、地獄之第二：船在水中旋轉

船在水裡晃得厲害，富童叫了起來：「為什麼要死？怎麼會死？是誰？誰弄死了他們？按說，大門關嚴了，外人進不來呀！」

突然，她就看到了富童。富童從船上跳下，朝她跑來。她的雙腳已經站在了水裡，他攔在了她的面前，喊道：「你怎麼了？黛雲姐！你要到哪裡去？」

丁子桃筋疲力竭。她不知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有喘不過氣的感覺。

她把頭埋在懷裡的汀子身上，哭道：「是汀子爺爺要大家一起死。村裡傳話說，天亮就鬥爭陸家，要鬥三天。鬥完還要分人分房子，這是金點的決定。」

她開始冷靜了，抬起頭來，說：「小茶是自己要死的。聽人講，小茶被分給了麻叔家的老二。小茶死活不肯。但她曉得不肯也不行。分到誰家就是誰的，不然就活不成。」

暗黑之中，她聞到一股清新的氣息，是水的氣息。她想，難道我已經到了河邊？

她突然叫了一聲：「你不要提他！」

她的腦子裡一團糟，低聲說了一句：「沒有別人了。」

突然間，她放聲哭了起來。她說：「都死了！他們都死了！」她的哭聲壓住了水聲，在山間回蕩。

她邊哭邊說：「全都死了！」

船迅速離岸。後面無人追趕，劃船的富童鬆了口氣。富童說：「陸爺昨天中午就讓我泊在這裡了。我走的是碉樓下面的暗道，你也是吧？這條暗道沒有人知道。陸爺說這是以前他爺爺修的，不到緊急時刻，從來不用。陸爺還說讓我隨你們一起去找仲文哥，一路上也好照應你們兩個。為什麼只有你？慧媛小姐留在家裡，要是也被拉出去鬥爭該怎麼辦？」

富童說：「你別怪我，我管不了你。我要回去找小茶……」

富童停止了劃船，船晃得厲害。富童喊道：「小茶是我的人！說好了要嫁給我的！我也是窮人呀！麻叔還有間屋，我連屋都沒有呀！黛雲姐，你不要哄我！」

她正要開口罵他，一個下人，居然敢如此衝撞主人。未及開口，突然聽到撲通一聲，抬頭時，已經不見了富童。船立即在水中晃了起來。她尖叫道：「富童！富童！」

富童吼了起來：「你怎麼下得了手？小茶不是你的人嗎？她當你像親姐一樣，你怎麼不救她？小姐不走，你可以帶她一起逃呀？船還可以坐下一個。你怎麼不帶她走？」

此後，她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汀子。

急流推著小船，船身不時撞上巖壁。她嚇得大叫，回應的卻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她慌忙放下懷裡的汀子，抓起富童扔下的竹篙。她聽不見富童的聲音，只聽見水聲如吼。她手忙腳亂地想要把船弄穩，但她從未與水打過交道，也不知道如何劃船。

她嗯了一聲。她不想說話。她心裡憋著很多的東西，這些東西混亂地擁擠在她的五臟六腑，它們兀自在裡面喧囂和翻騰。她很難過，想要嘔吐，卻又吐不出來。

天色已經放亮了。陽光在山的後面，河在兩山之間流著流在大山的陰影裡。風從外面進來，即刻便陰冷。

富童說：「汀子好乖。明天得讓他知道，他坐了一夜富童叔的船。」

汀子在她的懷裡睡著了，彷彿知事，整個夜晚，他都不吵不鬧。她的衣服穿少了，後背涼颼颼的，只有她懷裡的汀子，渾身熱烘烘的，令她的前胸充滿溫暖。

她哽咽道：「是我親手埋的小茶，她就埋在西牆芭蕉樹下，和紫平埋在一起。她們挨著肩膀躺著。」說著她又哭了起來，「我埋土時，總覺得小茶好像還有氣……」

富童說：「是呀。小茶喜歡你平常系的花圍巾，我要不要給她也買一條？」

富童的聲音從水面上滑了過來。

她哭著說：「不埋怎麼辦？天亮了能讓陽光照她的臉嗎？」

水流很急，推著小船，瞬間鑽進了山間。兩岸高山夾峙，河窄石亂，水頭時猛時緩。得幸富童在這河上走過多次，知石知水，他持篙靈活地點著兩側突起的巖壁，船便在他的調度下，輕巧地拐彎抹角，一路向前。

富童不介意她的無語，依然自顧自地說著：「陸爺說，仲文哥會留在香港，我把你們送到即迴轉。我從香港回來，黛雲姐你說我要給小茶帶點什麼？」

富童嚇了一跳，船抖了一下。他低聲嘟噥了一句：「你怎麼了？」嘟噥完又說，「我自小跟仲文哥一起長大。我陪他去學堂上學，他在先生那裡念書，我就坐在外面等他。迴轉時，仲文哥就把他學的字教給我認。」

富童怔住了，木然地劃著船。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叫著「這不關小茶的事吧？小茶是窮人，小茶不是地主家的人！小茶不姓陸，她不用死對不對？」

富童大驚，問道：「死了？誰死了？」

她一腦子的混沌彷彿被「小茶」二字撕開了縫，有亮光照射進來。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小茶？」

富童說：「你怎麼可以讓她死？你怎麼可以埋她？」

她開始討厭他了。她真不想說話，也不想聽他說。她只想自己靜一靜。

富童哭了起來：「黛雲姐，我和小茶一向拿你當親姐，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這麼狠心？」

她呆望著他，沒有反應。富童拉著她到了船邊，他跳上船然後伸出手，把她拉了上去。富童說：「怎麼來得這麼晚？陸爺說了，要在天亮前趕到灣道村，松表哥會去河口接你們。汀子沒事吧？嗯，睡得很香哩。小姐呢？陸爺說你們一起走的，她在後面嗎？是不是要等她一下？再晚，會被人發現的。」

她抱著汀子，坐了下來。她神情恍惚，已經沒有了主張，彷彿只會服從，只會按別人所說的去做。

她從未見過富童這副樣子，心裡想你一個下人，竟敢這樣跟我說話？便冷冷道：「我不埋她又能怎麼樣？你以為她能嫁給你？」

富童又說：「不過，聽說金點是工作組長。他跟慧媛小姐關係一向好，想必不會找小姐的麻煩。」

水卻更急了，推著船從一塊巖石撞上另一塊巖石。她一腳不穩，跌到船邊。來不及等她想什麼，船便翻了。她跌下水時叫了一聲「汀子」。

她依然無語。富童是個孤兒，自小便被她的公婆收養。公婆家還收養了另一孤兒，叫金點。他年長一些，便隨家裡長工一起幹活。富童年齡小，一直是她丈夫陸仲文的陪伴。兩人一起長大，情如兄弟。

軟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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