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39、你確認見過他爹？

老起說：「您在寫回憶錄？」

這天，他又意外地見到了老起，兩人都很高興。

老起說：「失散了。到現在沒找著。」

老起說：「這邊到處是綠的，就不覺得冷。還可以出來走走。閨女家裝了暖氣，屋裡也不冷。在老家，根本就沒法兒出門。」

劉晉源說：「哪年失散的？」

老起打斷他的話，失聲叫道：「你見過他爹？你確定那是他爹？」

老起忙說：「如果能慢慢走，我扶您回去。如果不行，咱就在路邊坐一會兒？」

劉晉源在老起的攙扶下到家時，劉小安夫婦跳晨舞還沒回來。劉晉源靠在沙發上，說：「歇會兒就沒事了。」

老起說：「給您倒杯茶？」

老起再一次驚道：「吳家名？這豈不就是沒有家，也沒有名字的意思麼？」

說著家鄉話，吃著家鄉面，笑上幾通，幾個人都特別舒暢。劉晉源想，這就是幸福生活，而這份幸福，是當年他打仗時想都想不出來的。現實早就超過了他的預想，他這輩子活得真是太合算了。

老起更失望了，輕輕哦了一聲。

這麼想著，他覺得自己應該給老起打個電話。

老起嚇了一跳，忙問道：「老哥，你咋樣？」

這天早上，有點涼意。劉晉源披了件薄毛衣到公園裡，伸伸胳膊蹬蹬腿，不到十分鐘，就開始往回走。他用來舒展身體的時間越來越短，以前，他要做半小時操，再返回。現在，來了之後，糊弄幾下，就往回走。他自己暗笑自己，好像走到公園的目的，就是為了去吃刀削麵似的。因為這碗刀削麵，他對家鄉的思念也越來越深了。甚至想，什麼時候回去一趟？

老起說：「這南方的秋天，只一場雨，就立即來了。」

於是真正開始了回想，仔仔細細地回想。想著想著，他真覺出了蹊蹺。

劉晉源說：「當年我到他家時，他娘已經死了，就一個爹，是採藥的。所以他懂點醫。那年剛解放。後來……」

劉晉源說：「是呀。我在山裡遇到土匪，受了傷又迷了路，倒在地上，是他們父子救了我。我在他家住了小半個月哩，出來時傷沒太好，他爹就讓他送我出來，這樣我就把吳家名帶到部隊裡了。那時候剛解放。」

老起略有失望地說：「姓吳？不姓董？」

老起說：「不一樣，不一樣啊。現在也沒人說他家的人死得冤呀，家裡沒人了，叫他怎麼敢回？對了，您剛才說，他叫啥名？」

劉晉源嘆息道：「真不容易。不過失散都這麼久了呀。那年頭兵荒馬亂，人怕是沒了。你想想，如果活著，解放這麼多年，他怎麼會不回家？他要是不回家，那就是回不去了。」

老闆說：「還別說這些高級的，光是坐在大城市裡吃刀削麵這事，咱小時候想都不敢想。」

老起突然驚異地指著一個人問：「這個人是不是醫生？」

劉晉源說：「你表兄咋了？」

劉晉源說：「他叫吳家名。就是國家的家，名字的名。」

劉晉源看著他，有些奇怪地說：「那時候還不是，後來到了醫院。是個好醫生呀。」

老起忙上前攙著劉晉源說：「試試看，能走不？要不要叫個車？」

退休久了，很長一段時間裡，幾乎沒什麼人理會他。他經常會覺得自己出生入死一場，彷彿白乾，並沒有人當回事。這一趟萬州之行，解了他的心結。他深深地明白，自己一生所選擇的，都對了。他們過去做的那些事，非但沒有被忘記，甚至還在百姓中成了傳奇。他們都記得，非但記得，還傳說給了兒孫。更重要的是，在山間的鄉村繞來繞去的路途中，他看到了他們當年所期望的安寧。幾乎每個老百姓都說，這裡自古以來土匪就沒有斷過，年年匪患。得虧他們前去剿匪，讓這裡老百姓五十多年來再也沒有土匪的騷擾。劉晉源想，這真是太值得了。我還有什麼可計較呢？想想慘烈犧牲在那裡的戰友，我活到了八十多歲，一把年紀還能故地重遊，我還有什麼可嘆息的呢？我應該是一個最幸運的人呀。

說話間，老起便急著要回去，說過幾天帶表兄的照片來，讓他認認，看看表兄跟他的戰友是不是同一個人。

倒完了茶，老起就坐下了，說：「我陪您一會兒，反正我也沒啥事。圖個放心。」

劉晉源怔住了，認識吳家名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來理解他的名字。半天回過神來，他才長嘆一口氣說：「說起來，家名也死好多年了。車禍死的，真可惜啊！」

劉晉源的桌上，攤放著一些照片。老起隨意地看了一下說：「您穿軍裝這些，好威風。」

他悚然驚醒。

老起笑道：「他們是活在啥社會？咱們是活在啥社會？以前爹娘記掛咱時，寫封信路上得走一個多月，現在倒好，一秒鐘就到了。還有手機，以前咱整個村子都沒電話，現在，差不多的年輕人都有了手機。擱在過去，想都不能想呀。你兒子還有汽車。我女婿說，過幾年，他們家也要買車。我想著都害怕，就算地主，當年也沒這種日子過，您說是不？」

懷著這樣的愉快心情，他重新開始了每天早上的走路。走路完，便去刀削麵館吃碗刀削麵。平靜簡單的生活，又開始了。

劉小川笑道：「這有什麼問題呢？你繼續跟他講你的戰鬥故事好了，反正他也願意聽。」

老起這次真呆住了。他喃喃道：「死了？難道他死了？」

老起被桌上一張合影照吸引，他不禁拿起來仔細地看。

老起說：「咱鄉親一場，這算個啥。」

劉晉源說：「咱爹娘可沒享著這樣的福。」

劉晉源用手扶著腰，說：「小子太猛了，讓都讓不過來。腰閃了一下。」

他記起自己被追逐，之後負傷，迷路，失血過多，昏倒。醒來時，是在一間木屋裡。救他的人是深山老林中的兩父子，說是葯農，長年住在山裡。他在那裡住了近半個月，傷沒全好，因急著歸隊，便提前出山。父親見他傷未痊癒，便讓兒子送他出山。當他問那兒子叫什麼時，他遲疑了一下，說叫吳家名。他回答時的表情也在瞬間浮現在劉晉源的腦海。又回憶到，吳家名出來後，幾乎很少談他的父親，甚至也沒有過探親。而且他既會中醫，西醫外科水平也很高。甚至沒怎麼學，就能上手術臺。院長當年見到他曾說，你給我們送來一把好手，他很專業。這一切，劉晉源過去都沒有細想，現在他覺得的確有些問題。他想，他們或許真的不是父子？而吳家名的來歷，也頗為可疑。

劉晉源說：「這是當年我在川東剿匪時，跟戰友們的合影。」

劉晉源心想，你知道什麼！

劉晉源說：「也不是。就是沒事，想整理一下。剛去了川東回來，那是我戰鬥過的地方。」

劉晉源說：「那最好，陪我聊天哩。有時候，一個人，也是悶得慌。」

老起說，他回老家了一陣，那邊一冷，就又過來了。劉晉源說：「這邊也冷呀。」

老起說：「四八年哩。他是醫學院畢業的，在上海待過好些年，醫術好著哩。本來準備回家開診所的。回老家的半道上，被我攔下來。家裡出了事，你知道吧？他家是地主。爹娘都死了，他爹臨死前只說了一個『堵』字。我知道那是咋個意思，他是讓我堵住表兄，不要他回家。」

劉晉源搖搖頭說：「不姓董，姓吳，也是咱老鄉。他是我從深山老林子裡帶出來的。」

一句話沒完，自行車為了避讓後面的汽車，朝劉晉源衝過來。劉晉源趕緊閃向樹後，自行車倏的一下就過去了。

劉晉源說：「當年可真是威風過，現在老了，算個啥？避一下自行車，就讓自個兒走不了路了，真是廢了。」

老起說：「他咋好像我的表兄呢？這也太像了吧。」

劉晉源笑說：「現在老傢夥們都跟候鳥似的，天一寒就南飛。」

他夢見自己趴在山裡，被重物壓著，不能動彈。白茫茫中冒出兩個人，把他抬了起來，一直抬進一間小木屋。他看清了這兩個人，一個是老吳，一個是他兒子吳家名。他說，又是你們救了我。他們兩人不作聲，只是瞪著眼睛望著他，臉上露著詭異的笑容。這是兩張完全不同的面孔，五官幾乎沒有任何相同之處。一個聲音突然爆炸般地在他的耳邊響起：「你確認見過他爹？」

老起的聲音顫抖著問：「他是不是姓董？」

這天的夜晚，劉晉源做了夢。

劉晉源說：「咋了？你認識？」

老起說：「可不是。」

劉晉源說：「可不是？我孫子說，誰讓你們送情報來著，發個簡訊不就行了？他還罵我們笨。」

劉晉源笑道：「長得像的人多著哩。」

天又漸涼。劉小川來電話說，深秋時，武漢一冷，就接他去南方過冬。劉晉源說：「你還派那個青林送我，我有事要問他。」

劉晉源伸手抓電話時，發現天還黑著，覺得自己不便在此時打擾人家，於是縮回手來。這時候，他有尿意，想上廁所了。可是撐了半天，他居然撐不起自己的身子。他有些惱怒，心想老子英雄了一輩子，難道連撒泡尿都不行了？於是他奮力地抓著床邊，猛然一撐，卻不料身體一滑，人便栽了下去。

劉晉源從萬州回來後，心情特別好。

劉晉源點點頭，說：「那就有勞你了。」

劉晉源試了試，覺得還行。可走上幾步，就覺得不對勁。老起不敢鬆手，攙緊了他說：「要去醫院不？」

這話他以前說過，這回又說，老起又一次大笑。端面過來的老闆也還是笑得一噴。他們覺得現在的小孩子實在是幼稚，當年他們一過十歲，差不多就得幹大人的活了。

劉晉源側身讓著一輛飛馳而來的自行車，嘴上說：「這裡最舒服的，就是秋天。真是秋高……」

老起說：「你知道他家裡有些啥人？他在哪裡工作？有沒有他的電話？」

出門時，起了一陣小風。

劉晉源笑道：「沒那個事，走得回去。你不放心，陪我回家也行，算是認個門兒吧。」

劉晉源說：「別說得嚇人，歇會兒就好。家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