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42、地獄之第九：這命又有什麼意義？

陸子樵這次妥協了，他沉吟片刻方說：「那就緩幾天吧，讓黛雲腦袋清醒一下。大家都聽好，胡家只剩黛雲一個人了，我陸子樵就是拼了自己的命，也要保她的命。任何時候，大家都要看好她。」

一桌的人不說話，都只是點著頭。屋裡有一種即將爆炸的沉悶。

陸子樵的筆落出了手，他的身體沒有動，頭也沒有回，只是問了一句：「什麼事？」但聽得出，他的聲音也開始顫抖。

公公陸子樵正在寫對聯。每年冬天，他都要寫上一堆，讓村裡鄉親春節時過來挑選自己中意的。丁子桃甚至認了出來，他用的硯臺和毛筆都是父親胡如勻所贈。他們是老同學，現在又升為親家。每年公公的生日，父親都會有書畫或文房四寶作為禮品相贈。公公陸子樵曾經調侃他說，你這些東西，到了山裡，大概也只有送我才送得出去。父親自己也笑，說差不多是這樣吧。

慧媛堅決地說：「除非爸媽都去城裡，我就去。反正我不跟爸媽分開。爸媽安全，我就不會有事，爸媽如有事，我離開就沒有良心了。」

老魏走到了黛雲的房門口，想要敲門，卻又縮回了手。他猶豫片刻，踅過身，又匆忙地走進另一個院落，站到了一個房間的門口。

陸子樵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他用渾濁的聲音說了一句：「先不要說。」

此時的丁子桃，真的已經沒有眼淚。這世上，眼淚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三姨太說：「我也不想留在鄉下，我也要過去。這房子當年就是為我買的。我在城裡熟，去了也方便。我還可以幫小茶抱汀子。」

陸子樵站起來，轉頭看到幾乎趴倒在地的老魏，臉上顯出驚訝。然後厲聲道：「怎麼死的？」

正是黃昏時刻，陰冷陰冷的天氣，沒有陽光，北風呼呼地刮著，一到下午時分，天色就灰濛濛的了。老魏連走帶跑，神色慌張地進了大門，他依然穿著穿了多年的那件灰布棉袍。丁子桃記起來，那件棉袍肩頭有一塊補丁。老魏曾經呵呵地笑著說這是土匪刺刀挑破的，但沒傷著皮肉，後來老爺花錢把他贖了回來。他就覺得這袍子吉利。老魏笑的聲音，驀然在她耳邊響起。

全家人也都陪著哭。小茶的嗓子都哭啞了。小茶的娘是黛雲的母親從成都帶過來的。在這裡嫁了人，有一年走在回娘家的路上，遇到洪水，翻了船，兩口子被淹死。唯有小茶被救從此成了孤兒。黛雲的媽不忍她在祖父母家受苦，便去抱來家裡，讓她跟黛雲做伴。那時候小茶才三歲多，此後便在胡家長大，幾乎視黛雲父母為自家父母。黛雲的母親原想培養小茶成為綉工，但小茶願意跟黛雲一起，而黛雲也離不開小茶。黛雲出嫁時，小茶也執意相伴隨嫁到陸家。如此，黛雲的母親只好依了小茶。

那天的事，丁子桃完全想了起來。她的心口陣陣絞痛。她無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她想，你們都讓我活著，而且我也的確活著。可是我這樣活著，是不是活得跟死了一樣？而且我活著跟胡家或是跟陸家還有什麼關係呢？你們都不在了，又有誰介意我是胡家人還是陸家人呢？你們要保我的命，可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這命又有什麼意義呢？

丁子桃看得很清楚，那是她公公陸子樵的書房。

這個夜晚的陸子樵，同樣一夜未眠。他在書房裡不時地來回踱步，偶爾坐下時，把玩著文具。因為桌上的幾樣文具，都是他的同學加親家胡如勻所贈。而這個人，一夜間成為罪人，又一夜間悲慘地死去。

渾然不知事的汀子，並不能理解家裡的事，他跟著吵鬧，要母親，要小茶。小茶只好一手抱著汀子，一手又想要去照顧黛雲，自己也傷心得嗚嗚地哭。

三姨太說：「慧媛不去，我去。再說，一旦有什麼事，我也比慧媛更會拿主意是不是？」

早飯時，黛雲沒有出現。老魏說，醫生的意見是讓她吃藥，睡覺。不然，她一醒，就會崩潰。昨天鬧了一整天，她的體力也不行了，莫如讓她昏睡。

老魏說：「老爺的親家，黛雲她爹媽，還有全家，都死了。昨天都死了。」

陸子樵仔細望了望慧媛，長嘆一口氣。這時候老魏說：「老爺，如果這時候把黛雲送進城裡，一旦她蘇醒過來，又開始鬧該怎麼辦？汀子還小，光是小茶和富童，怕弄不住她。」

陸子樵白了她一眼說：「這個不由你說了算。」

慧媛說：「我不去。我要跟爸媽在一起。再說我家是革命家庭，爸爸也立過功，上級已經同意不鬥爸爸，家裡很安全。我不想去城裡。」

黛雲母親的繡房在分浮財時就沒了，綉品也早就交了出去。最後離開的綉工過來報的信，說是黛雲爹媽一聽到兒子凌雲在回家的路上被打死，就根本不想再活，一直說是自己害死了兒子。黛雲的媽自盡了兩回，一回是上弔，被二娘發現，喊人解了下來。還有一回是想跳井，被救了下來，也沒死成。結果還是被拉出去開鬥爭會。誰也沒想到，開著開著，就把他們拖出去槍斃了。開會時，有人說，槍斃的名單上本來就有他們名單上沒有黛雲的二娘和嫂子，不知怎麼，鬧起來，沒人管得住，末後點了天燈，就乾脆扔進河裡。扔下去前，她們也都快沒氣了。

陸子樵怒道：「這時候，你還瞎扯個啥子？」

這個家裡一切都處於混亂。老魏前後張羅了一整夜，次日天亮時，臉都黑了。

這已經是第九層了。丁子桃默數著，甚至有些高興起來她已經走過了一半，再走一半，就能出去了。能見到陽光嗎丁子桃突然覺得陽光對她來說，非常重要。她想，我已經多久沒有見到太陽了？

然後她看到了老魏。

黛雲被這個消息所擊倒。她哭得昏死過去，醒來又哭，再哭到昏死。得幸陸子樵聞知消息後，料定黛雲承受不住，當即讓老魏請了醫生在家裡待著，彷彿是等著這個時刻的來到。

老魏說：「我不敢說。老爺你不用知道那些，曉得他們都不在了就夠了。老爺，無論如何，您要保住黛雲，不然胡家就絕戶了。」

老魏推門的聲音太重，陸子樵的筆尖抖了一下。老魏進門即跪倒在地，他整個頭都抵到地上，顫抖著說：「老爺，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陸子樵說：「照這樣下去，不知還會發生什麼事。如果那邊還不罷休，追到家裡來找黛雲的麻煩，也會難辦。今天下午，不管黛雲是醒是睡，都想辦法把她弄上馬車。讓她住到城西頭家裡的閑房裡，那地方也沒多少人知道。慧媛跟著一起去，小茶過去帶孩子，也好照顧她們起居。局勢如果一直不好，就想辦法到上海，從上海到香港，找仲文。如果局勢緩解，就再回來。這期間，富童也過去，跟看房子的老楊對換時間，日夜要有人醒著。」

但消息卻傳得飛快，到了晚間，全家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陸子樵說：「慧媛必須離開這裡。等所有事情平息後，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