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64、地獄之第十七：牡丹的被面

黛雲翻了一下櫃子，突然說：「我那床紅色牡丹的被面，也拿走了？」

小茶說：「小姐，算了，就用棉的吧。太太那邊也交了很多，老爺把太太的皮袍都交出去了，太太一直哭到現在。」

小茶說：「就是。我一絎被子，慧媛就總是要摸著綢被面翻白眼，說小姐光曉得花她家的錢。」

天快黑時，黛雲到各院去看了看，每個院子都很凌亂。婆婆垮著臉，看見她也沒有說話。慧媛哼著歌，一副高興的樣子進進出出。

茫然之中，她看到黛雲抱著汀子，一臉發獃地站在自己屋裡。她的床上有些亂，小茶正忙不迭地整理著。

小茶說：「老爺說了，金銀首飾，這些都是。我不敢留，我只是把小姐的一副銀鐲子給藏起來了。我記得那是小姐十歲時奶奶送給小姐的。其他的，我不敢藏，姨娘和慧媛在旁邊看著哩。慧媛小姐說，萬一搜家，搜出來了，說不定會砍頭的。」

她想，原來她人生有過那樣光彩的時候。

黛雲不再作聲。她憂傷著面孔，坐在床沿邊。小茶抱著汀子到花園玩去了，黛雲就一直一個人這麼坐著。紅色的牡丹被面被交出去，讓她格外難過。這是她的母親跑了一整天街才給她挑中的，而她卻連母親的心意都沒有保住。

小茶說：「太太本來準備把慧媛小姐說給坡頂村李家的。就是老魏多了一句嘴，說有人看見金點在重慶，還當上了幹部，結果慧媛小姐就不肯了。老爺也說了，如果金點真當了幹部，就同意小姐嫁給他。」

黛雲說：「哼，她還嫁什麼嫁？難道還要等金點回來嗎？金點回來還會要她？」

小茶說：「就是呀。」

丁子桃突然覺得，眼前變得開闊起來。但奇怪的是，在亮光之下，她看不見自己腳下的路，也看不清楚自己穿的什麼衣服，甚至連自己有沒有穿鞋也不知道。她想，這是多麼奇怪的地方啊！

說完，她不想聽慧媛再說什麼，快步走了出去。

黛雲生氣道：「那是我媽巴巴意意地跑去重慶買的。一床被面都不能留下？」

黛雲說：「不說她了。我一嫁過來，她就忌妒我。我的嫁妝還少嗎？綢被面也都是我娘給的。等哪天她出嫁，老爺還不知道要給她準備多少哩。」

黛雲說：「那不是仲文特意從上海給太太帶回來的嗎？才穿了不過一年哩。我記得太太特別喜歡。」

小茶說：「是呀，老爺說，村裡要分浮財哩，都交掉吧。慧媛和姨娘就都拿走了，是送到農會去的。」

黛雲說：「金點當上幹部了？真的嗎？他要是當上幹部，外面女學生多的是，他怎麼還會要慧媛？」

黛雲說：「什麼是沒用的東西？我的樣樣都有用。」

光線越來越亮了。

小茶說：「村裡分浮財，催得緊。老爺說把家裡一些沒用的東西能交的都交出去。」

小茶說：「是老爺要她們催促家裡女眷交東西。剛才姨娘和慧媛又過來說，結婚的那幾床綢緞被面也要交出去。我沒辦法，只好拿給她們了。你說，哪個窮人要這個？」

慧媛說：「我的首飾都交出去了，二哥送給我的皮鞋皮包我也交了。我就留了兩套棉布衣服。均貧富，等貴賤，真正實現耕者有其田，我們家就應該做貢獻。嫂子你說對不對？」

她只記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但她是在石頭路還是土路上行走呢？這路是平地呢還是山裡的梯路？她卻完全感覺不到。她只是一直在向上走，向上，走。

黛雲說：「慧媛一心想當積極分子。我現在看她越來越不順眼。」

小茶說：「慧媛小姐也是。她出嫁時，老爺說不定給她準備得更多哩。」

小茶有點慚愧地望著她，點點頭：「嗯。慧媛說，都必須交出去。」

她有些茫然。

此時的丁子桃，想起那床牡丹被面鋪上床時的光景。人們圍著它看，驚叫和讚歎著。整個新房都被那床被面給照亮了。

黛雲的臉色立即變了，她氣憤地說：「她們兩個一直都容不得我陪嫁的那幾床綢被面。姨娘早先就酸溜溜說她結婚時都沒有這樣漂亮的被面。我是誰，我是胡家的大小姐。她是誰一個戲子，勾搭上老爺才過上好日子。」

黛雲冷冷地說了一句：「那也不能把我結婚的被面貢獻出去呀。」

黛雲說：「關她們什麼事？」

她回憶自己上過的臺階，已經是十七層了。她沒有了眼淚，沒有了痛苦，也沒有了憤怒。只是想，如果真的是十八層那麼，她就的確是下了一趟地獄。可是，十八層之上，又是什麼地方呢？那裡又有誰在？他們是她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

小茶說：「是呀，她心眼兒就是小。」

軟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