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60、三知堂

龍忠勇說：「這個你真別說，在中國鄉間，以前的規矩還是蠻嚴格的。就算你富甲一方，但你只是富，而不能貴。」

然而青林卻是別一樣的心情。

鬼大屋的院牆很長。青林開著車，說：「這可真是個大宅子呀。」

門小且不說，門板還是單扇的，窄到讓人驚訝。兩人並肩進門，還都嫌略擠。門柱是兩根完整的石條，左側的石條上深刻著三個字。

陸歡喜說：「村裡老人說，大宅子開小門，那都是以前做鴉片生意的，不是正道，所以沒有資格開堂堂正門，只能開偏門或是小門。」

陸歡喜帶著青林和龍忠勇一直朝後走。他們路過一個天井又一個天井。他們既要群居，也要獨立。雖然合居於同一大院內，但卻各有獨立的天井院落而互不幹擾。無人居住的老宅，樑上結滿灰塵和蛛網。大片大片樑柱被蟲蛀壞，地下落著細渣。龍忠勇嘆道：「這是典型的南方莊園格局，房屋跟大水井的風格相當接近，只是布局不同，也都有一點徽居色彩。估計祖上也是湖廣填四川時期的移民。唉，雕梁玉砌今猶在，只是朱顏改。」

陸歡喜說：「你們去看了就曉得，我不想說。村裡人都不想說這事。」

青林說：「我不知道。她失憶了。她是五十年前被人從永谷河救起來的，她掉到河裡之前的事，都不記得。她現在生了病，在生病前，她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青林驚訝道：「這麼大個莊園，就這樣一小扇門？」

陸歡喜聽明白了他們的對話，驚訝道：「你母親是我們這裡的人？她說過三知堂？」

龍忠勇說：「川東似乎有這樣的習慣。我在另一座姓陳的莊園，也見過這種小門。」

陸歡喜指著碉樓的山頂說：「這座山後再過一座坡，有條水是通到永谷河的。」說罷，他頓了一頓，又說，「不過，你們家最好不要跟陸家有什麼關係。」

龍忠勇說：「為什麼？我可以幫你把整個莊園繪製出來，也為你們拍整套圖片，方便你們對外宣傳。如果它有兩百年歷史，我估計院裡的老宅子會有清代民居特色，它可以作為文化遺產來進行保護。」

陸歡喜說：「瘋子不準人走過去，我沒有上去過。估計村裡也沒人上去過。」

青林說：「為什麼？」

青林說：「我不知道。但你不覺得奇怪嗎？」

陸歡喜說：「他有七十多歲了，以前是這家的用人，按說是知道的。可他是個瘋子，知道恐怕也說不出來吧。」

陸歡喜說，鬼大屋已在這裡很多年，他們自小習慣了它的存在，從來沒有拿它當回事。幾年前，村裡一個中學生帶了同學從奉節過來玩，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慢慢就有些外人當稀罕看。學生娃叫它幽靈莊園。這名字是誰取的還真不曉得。但村裡人還是管它叫鬼大屋。而這個名字是哪個先叫出來的，也沒人明白。陸歡喜說，反正他一出生不用人告訴就曉得這個宅子叫鬼大屋。院牆裡面有好多庭院和房間，都空著。村裡幾乎沒人進去過，更沒有一個人敢去住。他們當小孩的時候，也被大人教導不準走近那裡。如果不是偶爾有客人或是領導來看屋子，他也從來不進去。

一大早，在村長陸歡喜家吃過早飯，青林和龍忠勇便跟著他去鬼大屋。

青林說：「哦？怎麼會有這種說法？」

現在，鬼大屋就只一個瘋老頭住在裡面。他是五保戶，很少出來。村委會會安排人給他帶一袋米或是一包鹽，他在園子旁邊種了土豆和青菜。

青林說：「這是後門嗎？」

整個莊園從山腳一直伸展到山坡頂，屋子皆依山而建。站在山下，除了能看到高聳的碉樓，所有的住宅都被高牆和大樹擋住。

進門是一個開闊的庭院。牆頹了，但樹和草卻十分茂盛。庭院前端左右擺放著兩個巨大的石制太平缸，整石挖空，裡面盛滿了水，水面上滿是落葉。龍忠勇說，一看這整石鑿就的太平缸，就知道這人家的財力非凡。陸歡喜不清楚院內為何要擺這大石缸。龍忠勇告訴他，這是庭院必備，大家族更是常用。一是圖吉利，以蓄水而聚財；二是講實用，為防火而備水。川東最喜歡石制的太平缸，既就地取材，又結實耐用。陸歡喜說「原來這樣呀。」

他不禁萬分激動起來，他對龍忠勇說：「就是它，我要找的就是它！」

車至林邊，便無法進入。穿過樹林，有一條清晰的青石板路通向院牆。一直走到跟前，才能看到一個如同鑲嵌在牆上的小門，他們便棄車徒步走向那個門洞。

龍忠勇大驚：「真的嗎？這太不可思議了。這麼說，這個鬼大屋有可能與你母親有某種聯繫？」

陸歡喜沒有說話，只是單手把門推開，叫了聲：「富童爺，是我進來了。陸歡喜。」

青林說：「當初我帶我母親到別墅時，我告訴她，這是你的家。她的原話是：『我的家？是且忍廬還是三知堂？』當時我沒有聽清楚，只聽到一個什麼堂。但我現在可以確認，她說的是三知堂。」

這番話，簡直是一個更大的懸念，讓青林和龍忠勇無法理解。

陸歡喜說：「祖上做過。有錢後，家裡有人在朝廷當了官就把滿山的罌粟改種成茶樹。民國之前，就已經是正當生意人了。但是祖上已經把門修成這樣，他們也就沒改。大概後來也是為了防土匪，覺得小門更安全吧。」

一個渾濁的聲音，硬邦邦地說：「關門！」

陸歡喜說：「不是，這就是正門。鬼大屋就只這一個門。」

龍忠勇說：「我們能去那座碉樓上看看嗎？」

鬼大屋離村子並不遠，它獨立於一片樹林之後。久無人去，小路都被雜草遮蓋掉了。牆根下，有一些敗壞得完全無法住人的半壁屋。陸歡喜指著那片屋子說：「這是陸家以前的馬廄，村裡過去只有他們家有馬車。駕馬車走山裡近道，不用一天就可以到萬州。你們知道嗎，川東的馬很有名哦。」

陸歡喜說：「我也想過呀，但是不能。」

龍忠勇笑道：「防匪比炫富更要緊。這個有道理。」

青林說：「這個說法倒是有意思。既然已經是豪門大戶人家，他們怎麼肯服從這種規矩？」

青林原本落在後面，聽到「三知堂」三個字，有如被擊打他驚問道：「什麼？你說什麼堂？」

青林一個跨步上前，他看到陳舊不堪的石柱上，三知堂三個字清晰可見。他終於記起了母親的話，那是母親第一眼看到他的別墅時說的話：「我的家？是且忍廬還是三知堂？」

青林說：「這麼說來，這個陸家人以前是做鴉片生意的了？」

龍忠勇說：「這鬼大屋真正的名字叫三知堂。」

陸歡喜大聲道：「曉得。」

龍忠勇問：「他知道這個宅子的來歷嗎？」

陸歡喜說：「這不行。村裡老人都不願意外人到鬼大屋來。他們說，不能驚擾陸家人的靈魂。不然，會給村裡招大災的。」

青林說：「這宅子非常有賣點哦，你們村裡如果開發旅遊可以吸引不少遊人。這樣，村民們的家可以當旅店，只需要把路修得好一點，你們村一下子就會富起來。」

龍忠勇說：「你不是找且忍廬嗎？」

龍忠勇先看到這幾個字，他大聲地念了出來：「三知堂嘩！這鬼大屋正經有自己的雅號哩，三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