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52、地獄之第十二：倉皇的行走

鬥爭會是在祠堂裡開的。大門的兩邊各貼標語，一邊是鬥倒地主不交租，另一邊是農民不再流血汗。

她不再跟他說話，拔腿即走。剛走幾步，背上被狠狠地擊打了一下。她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黛雲嚇得腳一軟，幾乎要癱坐在地。但她認出這個吼她的人是胡小四。這正是她家屋後遠房親戚家的老四，因蓋屋與她家有過節。他家破落後，子輩中有人出去參了匪，也有人成了別人家的長工。黛雲家沒有僱用他們，因為黛雲的父親說，不想跟他們家有任何的瓜葛。

隨著背上一陣陣的疼，丁子桃記起了那一天她的逃跑。

胡小四呵斥道：「你們陸家是更大的地主，遲早要鬥爭。眼下我們窮人翻了身，你不服氣嗎？」

黛雲拔腿就跑。她心跳得厲害，甚至顧不上回頭看一眼正在挨鬥的家人。

她一遍一遍地說，工作同志看著她，想了想，終於說：「我知道陸子樵，剿匪時，他表現很好。既然你是他家的媳婦，那你回去吧。」

黛雲說：「是工作同志讓我走的，我家孩子小，我得回去帶孩子。」

黛雲掉頭而去。她踉踉蹌蹌地奔走在鄉村的小路上，一邊走，一邊哭，偶爾對著層層的山影喊叫幾聲。那聲音，悽然而又惶恐。

胡小四繼續厲聲道：「鬥爭會沒完，你怎麼能走？」

丁子桃慢慢地走著，她時而會覺得自己並非在走，而是在爬行。已然是十二層了。

胡小四想了一下，放下槍，吼道：「滾！」

丁子桃看清楚了。她知道，從此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踏上回家的道路。

黛雲說：「我公公陸子樵是進步地主，還登過報紙。我的兒子是他的孫子，他才一歲多，沒媽照顧是不行的。」

快到村口，遇到兩個拿槍的人。他們攔住了她，一個人厲聲吼道：「你是偷跑的嗎？」

胡小四舉起槍，對著她說：「你還敢頂我？」

還沒有站起來，她的背部，又遭到一擊，這次她感覺到了，是槍託打的。她翻過身來，對著胡小四哭道：「你憑什麼打我？有本事槍斃我好了。」

另外一人拉著胡小四朝祠堂方向而去，胡小四回頭說：「槍斃你家是遲早的事。告訴你，我爺爺當年就想槍斃你全家。」

她一直在低聲哀求那個工作同志。她說她的公公叫陸子樵，參加過辛亥革命，也曾在剿匪時立過功，報館都寫過他的事。現在，她已經鬥過了自己的父母，並且與他們劃清界限，而且還把家裡所有的租約都拿了出來。她是支持新中國政府的。但是，她的孩子還小，她得回家照顧孩子。

旁邊一人拉了他一下，說：「工作組同志既然同意了，就讓她走吧，一個女人家你跟她計較個什麼？」

冬日蒼黃的景緻，與黛雲倉皇的行走相互映照。這條路，她走過無數遍，從來沒有覺得它是那樣的漫長。

黛雲說：「你們家的地原先比我家多得多。」

軟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