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3、地獄之第一：河流裏的嘶喊

現在呢？汀子到哪兒去了？船呢？船在哪裡？

她也笑，然後說：「當然。這是我們汀子留的記號哦。」

她不顧一切地撲騰，手指觸到一件浮動的東西。她一把抓住，發現是一塊木板。她抱住木板時，突然認出，這是她家的船，是富童劃的船的木板！瞬間她清醒了：船被巖石撞散架了嗎？那麼，她的汀子呢？躺在船上的小汀子呢？一想到這個問題，她就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毫無意義了。於是她雙手一松，把一切都放下了。

她發現自己有滿腹的話要說，卻又無從說起。

汀子還在船上。他被藍花的包袱皮裹著。他睡著了。她記得，他酣睡的小臉上，還掛著笑意。他的小腿蹬開了包袱皮腳上的花鞋露了出來。那鞋子是她親手做的，鞋面上綉著兩條小金魚。

而她在水流中，就像一塊活動的石頭，被隨意地沖刷和推動。這是一塊很奇怪的石頭，它似乎在抗拒無休止地撲來的水頭。它時滾時頓，軌跡混亂。兩岸闃無人聲，連風刮樹葉的聲音都很弱小。與水撞石頭之聲相比，它彷彿根本就不存在。她的意識還是清晰的。河水不時沒過頭頂，她每次張口，都被流水嗆回。那些聲音便轉向心裡，這是她僅剩下的兩個字：汀子！汀子！她的狂喊幾乎震炸了她的心。甚至，兩岸的高山，也被她的喊叫所撼動。

一點一點地爬著，丁子桃不知道自己爬了有多久。她爬上了第一個臺階，她站立起來，抬頭向上望著，心想，對我來說，這是我的第十八層哩。可是，她問自己：「我要告訴人們什麼呢我又要從哪裡講起？」

她說：「放心吧，我會的。還有小茶和富童幫我哩。」

沒有了汀子，我活著做什麼！這是她被水流捲走時的最後一縷念頭。

她笑道：「怎麼會反對？我巴不得哩。富童自小跟你，小茶自小跟我，他們也般配哩。以後他們有了娃兒，正好跟我們家汀子搭伴兒。」

瞬間她被河水淹沒。身邊到處是石頭。激流把她從這塊石頭推向那塊石頭。她拚命掙扎，努力地想要攀住一塊石頭。但河裡的石頭光滑無比，每一次抓著，又迅速被另一股激流沖開。

陸仲文要去的地方是香港。走前又說：「我會掛念你和我們的小汀子，我會儘快回來。孩子全靠你照料了。爹娘雖然不需你費心，但有什麼事，你也關心一下。」

陸仲文說：「富童喜歡小茶，想要跟她結婚哩。你不反對吧？」

水流更快速地把她推到河的下遊。轟轟的撞擊聲越來越強烈，她以為這是她喊叫的回聲。她甚至分不清天和水。親愛的兒子汀子，你在哪裡呢？她費盡全身力氣，都看不見他。

陸仲文大笑，邊笑著邊把汀子舉了起來。汀子在他高舉的時候，撒起了尿。尿落在了陸仲文臉上，他哇哇地一通亂叫，把汀子遞給了她。他跑出屋洗臉時，屋外傳來好多笑聲。陸仲文洗過臉，換了衣服，轉進來拍著汀子的屁股說：「小壞蛋，這是你給爸爸的送行禮物嗎？」

陸仲文走的前夜，一直抱著汀子。父子倆逗著笑著，陸仲文說：「叫爸爸。」

她一直嘶喊著，喊得聲音幾近沙啞：「汀子！汀子！」

汀子便說：「叭——叭。」

陸仲文走時，她抱著汀子，隨著馬車，一直送他到縣城。

軟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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