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先別急著走。”
蘇晴叫住他,順手把茶壺拎過來,給他杯裏續了半杯。
林默剛站起來半截,又坐回去了。
“蘇姐還有事?”
“今天下午靠岸那條外地船,你注意到沒有?”
“看到了,掛的潛水牌照,甲板上擺了好幾套裝備。”林默端起杯子,”來旅遊的?”
蘇晴搖頭,聲音壓低了半度:”今天沒走。我讓人幫忙留意了一下,那船上的人這兩天在鎮上打聽亂礁區的水情。”
林默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還問了鎮上哪家收老銅錢、老船木。”
茶還是溫的,林默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打聽銅錢和船木?”他語氣沒變,”這島上收這些的本來就少,他們怕是找錯地方了。”
“你上次說你在亂礁區外圍碰運氣——”蘇晴看著他,”那地方水情兇險,專業潛水的也未必敢亂闖吧?”
“可不是嘛。”林默接得很快,”我就是在礁盤邊上摸摸,運氣好碰上幾只好的,運氣不好就空手回來。真往亂礁區裏頭扎,那不是要命麼。”
蘇晴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擱下杯子,換了個話頭。
“周德發的事,你心裏有數就行。”
“嗯?”
“他這個人,明面上喫了虧,不會當場翻臉。但他最擅長的是什麼——借刀殺人。”蘇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讓他當衆道歉,這筆賬他記著呢。最近別一個人往偏處跑。”
林默點頭:”蘇姐放心,我心裏有數。”
“你有數就行。”蘇晴站起來,把桌上的茶杯收了,”陳老板那邊我盯著,你把貨穩住就行。一周試合作期還剩三天,別掉鏈子。”
“不會。”
林默起身往樓下走,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蘇晴站在包間門口,看著他。
以前她看林默,像看一個碰運氣的毛頭小子,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算。現在不一樣了。
林默下了樓,推開望潮居的玻璃門,外面街上路燈剛亮。
他往碼頭方向走了幾步,餘光掃到街對面——電線杆旁邊靠著一個人,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
又是那個人。
林默照常往前走。拐進巷子後他加快了腳步,很快回到家裏。
林建國在客廳看電視,見他回來,扭頭問:”喫了沒?”
“在望潮居喫過了。”
“蘇晴找你啥事?”
“城裏來了個做海鮮的老板,談了點合作的事。”林默換了雙拖鞋,往自己房間走,”爸,明天我可能要早起出海。”
“行,注意安全。”
林默關上房門,在牀沿坐了一會兒。
外地船,打聽亂礁區水情,打聽老銅錢、老船木。
他彎腰從牀底角落摸出一個用舊T恤裹著的東西,打開來。巴掌大的黑色硬物躺在T恤上,表面那些水波狀紋路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背面模糊的符號看不清是什麼字。
沉船殘骸裏嵌著銅錢,他取走了這塊黑牌子。現在有人來打聽銅錢和船木。
“巧了。”他把黑牌子重新裹好塞回牀底,自言自語了一句,”來得倒快。”
他坐在牀邊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那條陌生號碼發的短信——”亂礁區見”。回撥過,關機。
外地船、陌生短信、鴨舌帽,三件事撞到一塊兒。
林默把手機扣在牀頭櫃上,起身去翻櫃子,找出面鏡、腳蹼、防水手電,挨個檢查了一遍。
“今晚得再去一趟。”
他把東西歸攏好,靠在牆角。窗外的天還沒全黑,海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帶著鹹腥味。
林默躺下去,盯著天花板,等天徹底黑下來。
晚上九點,林默起身換了身衣服,把面鏡和腳蹼裝進一個編織袋,手電揣兜裏。
“爸,我出去一趟,碼頭那邊有點事。”
林建國從電視前扭過頭:”這麼晚?”
“去去就回。”
林默出了門,沿著巷子往碼頭走。路燈稀疏,街上沒什麼人。他繞過收購站門口,沒走大路,從防波堤後面拐到停舢板的地方。
解開纜繩,把編織袋擱上船,推舢板下水,跳上去,搖櫓出海。
夜裏浪頭不大,船底偶爾磕到漂浮的碎木。林默沒開燈,憑感覺往東劃。
劃了二十來分鍾,水面開始變暗,周圍的礁石黑影從兩邊壓過來。亂礁區到了。
林默把舢板靠在一塊平礁後面,系好纜繩,戴上腳蹼和面鏡,手電別在腰間,翻身下水。
海水灌過頭頂的瞬間,胸口的溫熱感立刻湧上來,皮膚下淡藍光紋亮了。
水下漆黑,他的眼睛慢慢適應,礁石的輪廓、海草的擺動、暗流的方向,都在眼前。
感知範圍比上次又大了些。他能“看見”凹地方向的水流在變——有東西在攪動。
林默停在水裏,往凹地方向感知過去。
凹地中央,沉船殘骸還在。船板、銅錢、散落的碎木,跟上次一樣。
但凹地靠外的位置,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繩索,從水面垂下來,末端掛著一個鉛塊,沉在凹地邊緣的礁石上。
有人在他走之後,在這裏下過水。
林默遊近了些,伸手摸了摸那根繩索。繩面還帶著潮氣,不是舊繩,是新的,尼龍材質,專業潛水繩。
他順著繩索往上看,繩子向上延伸,消失在頭頂的黑暗水層裏。
“有人來過了……”他在水裏低聲說了一句,吐出一串氣泡。
林默松開繩索,往凹地底部北側遊去。上次他發現的那條半米寬裂縫還在,微弱的水流從縫隙裏湧出來,溫度比周圍海水高了一點點。
他沒有往裂縫裏鑽,而是趴在裂縫旁邊的礁石上,把手掌按上去。
感知鋪開——凹地裏每塊礁石、每條暗流、每條藏在石縫裏的魚,全在腦子裏。沉船殘骸的輪廓也清清楚楚,船板縫裏嵌著的銅錢位置一顆都沒變。
但黑牌子取走後留下的那個凹槽,被什麼東西填上了。
不是沙,也不是碎石,是一種軟東西,長在木頭上。
林默遊到沉船殘骸旁邊,湊近了看。取走黑牌子的那個位置,船板縫隙裏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東西,像苔蘚,又像結了層霜。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跟黑牌子第一次觸碰時的感覺一樣,但弱得多。
“這什麼東西……”
灰白色的薄層在他碰過之後,微微亮了一下,隨即暗了下去。
林默把手收回來,在水中懸著。
沉船殘骸安安靜靜躺在凹地裏,銅錢還嵌在船板上,灰白色的薄層已經看不出亮過。
頭頂那根專業潛水繩,在暗流裏輕輕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