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同志,您這邊請,進貨記錄都在這兒。”
蘇晴把一本藍色封皮的賬冊推到桌上,旁邊碼著厚厚一沓轉賬回執單,邊角用皮筋扎得整整齊齊。
望潮居一樓大廳裏,午飯剛過的食客還沒散盡,幾桌人端著茶杯往這邊探頭。兩個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一個夾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文物局的,胸牌上寫著”市文物局”,還有個年輕女科員抱著筆記本電腦,四個人把靠窗那張圓桌坐滿了。
“羣衆舉報說有人在亂礁區附近潛水盜撈水下文物。”夾公文包的男人翻開一個文件夾,”昨晚又聽說有外地潛水船在那邊出了事,我們今天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蘇晴沒等他說完,手指點著賬冊上一行行記錄:”您看,這是近半個月所有的進貨記錄。每一筆貨,什麼品種、多少斤、誰送的,全有。轉賬記錄也都在這兒,微信、銀行流水,一筆對一筆,沒有對不上的。”
她把手機也遞過去,微信轉賬列表翻給民警看。
“這個林默——”文物局的男人翻到賬冊最後一頁,指了指名字,”就是給你們送海貨的?”
“對,青石島本地人,剛畢業的大學生。”蘇晴說,”貨都是近海外海礁盤上撈的,石斑、鮑魚、龍蝦,全是野生海貨,不是什麼古董文物。”
“他人呢?”
“在後頭卸貨臺搬箱子,我叫他過來。”
蘇晴朝後門喊了一聲。林默從卸貨臺走進來,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胳膊上還掛著海水沒幹透的鹽漬。他看見桌上攤著的賬冊和證件,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走過來。
“你就是林默?”民警問。
“是我。”
“最近有沒有在亂礁區附近發現沉船、銅錢,或者其他老物件?”
林默搖頭,語氣很平:”我一直在外圍礁盤邊撈魚,亂礁區水流太急,普通人不敢往裏進。”
“昨晚呢?”
“昨晚我出海回來得早。”林默說,”倒是看見一條外地船往亂礁區方向開,後來水下有動靜,像是有人在砸什麼東西。我沒敢靠近,繞了一圈就回來了。”
民警和文物局的人對視了一眼。
“你幾點出的海?幾點回來的?”
“四點半出門,七點多就回來了。”林默說,”走的是南側窄水道,沒經過亂礁區中心。”
文物局的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你有沒有捕撈證?”
“在辦,還沒下來。”
“在辦是還沒辦下來。”民警說了一句。
蘇晴立刻接話:”他送來的貨我們每一筆都有記錄,來源清楚,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東西。”
文物局的男人合上文件夾,站起來:”行,我們先去碼頭看看。”
林默站在原地,右手插在褲兜裏,那枚銅錢硌著他的指節。
——
碼頭上的風比鎮上大兩級,腥鹹味裹著柴油味往人臉上撲。
派出所的警車停在碼頭入口,文物局的面包車跟在後面。老陳叔蹲在纜繩樁旁邊抽煙,看見這陣仗,煙頭往地上一摁,站起來。
“就那條船。”老陳叔朝碼頭東邊努嘴。
外地船還拴在樁上,甲板上的空壓機和氣瓶沒挪窩,防水箱蓋著帆布,帆布角被風掀起來一截。
彭鬼坐在船艙裏,額頭上貼著紗布,紗布邊沿滲著暗紅的血跡。老黑站在跳板上,看見穿制服的人走過來,往後退了一步。
“誰是船主?”民警問。
彭鬼沒吭聲。
“你們有潛水作業許可證嗎?”文物局的***在跳板下面仰頭問。
彭鬼還是低著頭。
“我問你們話呢。”
“沒有。”老黑替他答了,聲音悶悶的。
“沒有手續,無證潛水,違規使用空壓機。”民警把話一條一條說清楚,”你們今天必須離島,船今天開走。”
“我們就是撈點海貨——”彭鬼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撈海貨用空壓機?”老陳叔在旁邊插了一句,”你當島上人沒見過空壓機?”
碼頭上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跟著搭腔。
“半夜帶空壓機下亂礁區,撈魚?”
“亂礁區底下有沉船,誰不知道。”
彭鬼的臉漲紅了一塊,額頭上的紗布又滲出血來。他伸手按了按紗布。
文物局的人繞著甲板看了一圈,拍了空壓機和氣瓶的照片,又蹲下來拍了防水箱的標籤。
“箱子裏裝的什麼?”
“潛水裝備。”老黑說。
“打開。”
老黑猶豫了一下,掀開帆布。兩套潛水服、兩副面鏡呼吸管、兩把***、一捆專業潛水繩,碼得整整齊齊。
文物局的人拍了照,又記了一筆。
“周德發呢?”民警扭頭問。
“在後門。”有人朝收購站方向指。
——
收購站後門關著,敲了半天才開。
周德發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喲,派出所的同志,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你請的外地潛水員,有沒有合法手續?”
“我就是請人夜潛撈點海貨——”
“手續。”
“這個……他們說自己有——”
“剛問過了,沒有。”民警把話堵回去。
周德發的笑僵在臉上。
文物局的男人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根據《水下文物保護管理條例》,任何單位和個人未經批準,不得在水下文物可能埋藏區域進行潛水作業。亂礁區如果存在水下文物遺存,你作爲組織者,要承擔法律責任。”
“我不知道底下有什麼文物——”
“你不知道,但你請了帶空壓機的專業潛水員半夜去亂礁區。”文物局的人把文件收回去,”這件事我們會繼續調查。”
周德發嘴張了張。
民警又問了幾句,周德發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請人撈貨、不知道有文物、沒有手續但以爲對方有。問完之後,民警讓他籤了一份問話記錄,帶著人走了。
周德發站在收購站後門口,看著警車和面包車拐過碼頭出口,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
文物局的人在碼頭上沒急著走。
那個夾公文包的中年***在碼頭中間,環顧了一圈圍過來的漁民,把嗓門提了提。
“跟大家說個事。亂礁區附近如果真有水下文物遺存,任何人不得私自盜撈。後續我們會安排專業水下考古隊過來,做初步勘探。”
人羣裏嗡地響了一片。
“考古隊?帶聲吶那種?”有人問。
“對,聲吶、水下探測設備都會帶。”文物局的人點頭,”到時候請各位漁民配合,不要進入作業區域。”
老陳叔站在人羣邊上,又點上一根煙。
林默站在人羣最後面,靠著碼頭邊的鐵欄杆。風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來,他兩只手插在褲兜裏,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人羣慢慢散了。文物局的人上了面包車,民警上了警車,兩輛車一前一後拐出碼頭。
周德發的收購站後門關上了,再沒開過。
門後,周德發盯著林默剛才站過的方向,腮幫子繃得緊緊的。他認定這小子身上肯定藏著大祕密,轉身摸出手機,撥通號碼託人去查林默最近的出海記錄,還有望潮居的進貨賬。
——
林默從碼頭往回走的時候,老陳叔從後面跟上來。
“小默。”
“陳叔。”
“考古隊要真帶聲吶來掃海——”老陳叔壓低聲音,”那底下的事,藏不住。”
林默走了兩步才說:”我知道。”
他心裏清楚:自己先是借水道裏的暗流和破網漁線讓外地潛水隊喫了虧,又借著碼頭上漁民的輿論和今天這趟官方問話把他們逼走;可這麼一來,”亂礁區有沉船”的消息也徹底推到了官方視野裏。等專業考古隊帶著聲吶和設備來掃海,那條裂縫和古船艙室,遲早會被發現。
“你知道就好。”老陳叔拍了拍他肩膀,”你爸跟我說了,你最近少往那邊跑。”
“嗯。”
老陳叔走了。林默站在巷子口,看著老陳叔的背影拐過牆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裏那塊黑牌子形狀的紅印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褲兜裏那枚銅錢的茬口還硌在指節上。
風從巷子口灌過來,帶著碼頭方向的柴油味。
遠處碼頭邊上,外地船的帆布被風扯得啪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