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推開院門,嘴裏嚼著這個字,像嚼了口沙子。
彭貴說的是艙。
他蹲在院子裏擰水龍頭洗手,涼水管子衝著指縫,腦子裏翻來覆去就這一條——彭貴知道沉船殘骸那頭有艙,而且沒把這事告訴周德發。
“誰先找到艙,東西歸誰。”他學彭貴的腔調嘟囔了一句,自己都覺得像。
水關了。他在褲腿上蹭了蹭手,進屋坐到牀沿。
他坐在牀沿,掏出手機給蘇晴發了條消息:明天考古隊到,亂礁區外圍兩海裏管制,我礁盤在外頭,不受影響。
發完又補一條:這兩天正常出貨,不往裏走。
蘇晴回得快:知道了。趙磊今天沒來。
“行。”他對著屏幕說了聲,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她聽。
他靠在牆上,把接下來幾天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考古隊後天到,聲吶掃海,管制範圍以亂礁區中心爲基準外圍兩海裏。他的外圍礁盤在管制區外,下籠撈貨不受影響——這是明面上的事,得做幹淨。出海時間、回港時間、送貨記錄,全得對得上,讓官方眼裏他就是一個剛開始做高端活鮮的年輕漁民。
彭貴說”誰先找到艙”,說明他已經下過水,看過殘骸,只是沒找到入口。但他有十幾年的潛水經驗,聲吶掃海的時候考古隊在水上忙,水下反而是空檔——彭貴完全可能趁那幾天偷偷下水。
而且他說了兩天內不動手,可那是對林默說的。他自己什麼時候動手,誰也管不住。
“得把他摁住。”林默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頭天色。
還早。下午三四點,太陽往西歪。
他拎起院子裏一個編織袋,出了門往東走。
——
島東廢棄養殖區,老陳叔說碼頭樁子還在,小船靠一靠還行。
林默沿著岸邊礁石走過去,天色暗下來,海面空蕩蕩的。這片海域養殖戶撤走好幾年了,本地船不往這邊來,水道窄、礁石多,大船進不來。
舊碼頭的樁子歪了兩根,斷茬泡在水裏發黑。林默蹲在岸邊往樁子那邊看——有船。
一條船系在斷樁上,纜繩松松垮垮搭著,船身看著新,不像本地漁船那種補了又補的舊板子。船舷沒掛任何標識,篷布蓋著船艙口,壓得嚴實。
“周德發的船位空著,纜繩都沒留,那天民警要求外地船當天離島……”林默盯著那條船,自言自語,”船確實開出去了。開出去,又藏回來了。”
他沒上船。
把編織袋擱在岸邊石頭上,脫了T恤搭在石頭上,光著腳踩進水裏。
水漫過腳踝、膝蓋、腰。他深吸一口氣,往下一沉。
水下黑。這片水域沒有燈,碼頭廢棄多年,連航標都沒了。林默往下沉,眼睛慢慢適應了渾濁的水——血脈裏帶的本事,他能看見。
他貼著船底遊過去,先摸外掛。船底焊了兩個鐵架,架子上卡著東西——氣瓶架,空的,卡扣開著。平時放氣瓶用的,現在瓶不在船上,架子留著。
“氣瓶架都在,隨時能裝瓶下水。”他在水下吐了半口氣,氣泡都沒冒,聲音壓在喉嚨裏。
他遊到船尾,手摸到螺旋槳葉片。葉片邊緣幹淨,沒有纏網、沒有線頭。旁邊舵葉也光溜溜的。
“還沒動過船。”他心裏有了數。
彭貴把船藏在這,是留著管制期偷偷用的。聲吶掃海那幾天,考古隊在水面上忙,水下沒人管,彭貴只要把氣瓶往架上一卡,從這邊開船繞進亂礁區,二十分鍾的事。
林默從編織袋裏掏出下午從廢網堆撿的舊流刺網殘片,網片發黑發脆,跟這片廢棄養殖區水底常見的破網一個樣。
他把網片攏了攏,攤開,輕輕搭在舵葉邊緣。網片不大,半米見方,松松地掛在舵葉和船體之間的縫隙裏,水流一衝會貼上去,不動船的時候看不太出來。
“一加速,網就絞進去。”他手指壓著網片邊角,把它塞進舵葉根部縫隙,”不沉你的船,就是讓你跑不快。”
他又繞著船底摸了一圈,確認沒有其他外掛設備,沒有水下攝像頭,沒有定位器。氣瓶架是空的,螺旋槳幹淨,舵葉現在掛了網——就這樣。
他沒留任何自己的東西。舊流刺網殘片是廢網堆裏的,發黑發脆,跟這片水域常見的垃圾網片沒區別。就算彭貴發現了,也只會以爲是水底漂來的廢網掛上了。
林默遊回岸邊,爬上礁石,水順著褲腿往下淌。他擰了擰褲腳,穿上T恤,把編織袋疊好塞進礁石縫裏。
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船。篷布蓋著,纜繩搭在斷樁上,安安靜靜。
“你倒是安生。”他衝那條船說了一句,轉身往回走。
——
回到院子已經快九點。林默把溼衣服換了,坐到桌前,拿出手機。
給蘇晴發了條消息:明天正常出貨,蟹籠下午收,後天送。
蘇晴回了個”好”字。
他又翻到彭貴那條——沒有彭貴的微信,但彭貴今天說的每個字他都記得。”誰先找到艙,東西歸誰。”
“你找不到艙。”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海風灌進來,桌上的紙被吹得翻了個角。他起身關窗,看見院子裏那只塑料桶,桶裏養著今天收的青蟹,殼碰殼咔噠響。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桶底。
桶底幹淨,什麼都沒有。
“行了。”他拍了拍桶沿,站起來關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