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就是那種線。”
彭貴坐在收購站後院的小馬扎上,手指捏著一截不到兩寸長的細絲,舉到眼前。額頭上四針的縫合處貼著紗布,紗布邊緣已經泛黃。
趙磊蹲在對面,手裏攥著一小卷五號高強度漁線,是從漁具店老吳那兒帶回來的樣品。
“你把它扯一截下來。”
趙磊撕下一段,遞過去。
彭貴把兩截線並到一塊,拇指和食指來回捻。線徑一樣,顏色一樣,連那種發暗的青灰色都一樣。
“老吳說林默前天買的?”
“前天下午,”趙磊點頭,”五十米五號細線,三兩沉底鉛,還有兩個舊浮標。老吳說當時沒多想,這東西誰都能買。”
“誰都能買,”彭貴把兩截線捏在指間,反復捻著。
院子裏安靜了一陣。隔壁收購站冷庫的壓縮機嗡嗡響,隔幾秒抖一下。
“那晚氣管上掛住的,就是這個。”彭貴開口,像在跟自己確認。
趙磊沒接話。
“老黑腳蹼上纏的破網,我後來也想過——不是廢網漂進去的,是有人掛在那兒的。網片底下墜了鉛,三兩的,正好壓在水中段。”
“你是說……”
“水道最窄處,線拉在礁石橫茬上,網片掛在中段,兩道橫線攔在暗流交叉的位置——”彭貴一根根手指點過去,”這不是碰巧掛上的,是有人量好了位置布的。”
趙磊咽了口唾沫:”那……是林默?”
彭貴把那截斷線繞在食指上,又松開,繞上去,又松開。
“那晚誰在底下?”
“就你跟老黑。”
“我跟你說的——有人從礁石後面把我推出來的,託著氣瓶把我往船舷上送。那個人在水底下沒帶燈,沒氣泡,沒聲音。”彭貴抬頭看趙磊,”你見過哪個漁民夜裏能這麼幹?”
趙磊搖頭。
“他不是靠一副塑料腳蹼和面鏡在亂礁區來去的。”彭貴把線頭攥進拳頭裏,”這人有東西。”
院門被推開,老黑側身進來,右腳還有點跛。
“氣瓶修好了?”
“修好了,”老黑把一個帆布包擱在地上,”加了兩根細牽引繩,水下割線刀也補了一把。”
“牽引繩多長?”
“二十米一根,能喫兩百斤拉力。”
彭貴站起來,走了兩步,紗布扯著額頭的皮,他咧了下嘴。
“老黑,氣瓶的事先不急。你幫我盯個人。”
“誰?”
“林默。”
老黑看了趙磊一眼,趙磊把臉別開。
“盯什麼?”
“他舢板幾點出海,幾點回來,喫水多深——空船出去和裝了貨回來,喫水線不一樣。他走哪條水道,往哪個方向拐,在哪個位置停。”彭貴一項一項說,語速不快,”不用靠太近,從碼頭東邊的防波堤上就能看見整片礁盤外圍。”
“周老板那邊知道不?”老黑問。
彭貴頓了一下。
“周老板那邊,”他停了一下,”不用知道。”
趙磊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事跟周老板沒關系,”彭貴轉過身,”是我自己的事。”
“那你打算……”
“先摸清他。”彭貴走回馬扎坐下,把那截斷線塞進胸前口袋裏,”一個本地小年輕,夜裏能在亂礁區來去,還能在水底下不聲不響把人推出來——這種人,你不知道他底牌就動手,是找死。”
老黑蹲下來翻帆布包,把新買的割線刀抽出來看了看刃口。
“這刀不錯。”
“先收著。”彭貴擺手,”這兩天別動,盯人就行。”
“那沉船那邊……”
“等。”彭貴說,”聲吶還沒來,考古隊沒走,現在下水是往槍口上撞。等他們掃完走了,我再去。”
“那林默要是也去呢?”
彭貴抬頭看了老黑一眼。
“那正好,看看他到底怎麼進去的。”
後院又安靜下來。壓縮機停了幾秒,又嗡地啓動。
趙磊站起來,把剩下那卷五號線樣塞回兜裏。
“那我去碼頭轉轉。”
“嗯。”
“彭哥,”趙磊走到門口停住,”你真覺得是林默幹的?”
彭貴從胸前口袋裏把那截斷線捏出來,舉到光底下。
“線徑一樣,顏色一樣,買的時間對得上,布的位置剛好卡在我們下水的路線上。”他把線收回口袋,”你說呢。”
趙磊拉開門出去了。
老黑把帆布包拎到牆角,在另一把馬扎上坐下。
“你剛才說跟周老板沒關系——”
“老黑,”彭貴打斷他,”周老板出錢請我們撈東西,他不知道底下有誰。那晚的事要是讓他知道有人提前布了套等著我們,你覺得他會怎麼想?”
老黑沒出聲。
“他會覺得這活兒風險太大,要麼加錢,要麼不幹了。不管哪樣,對我們都沒好處。”彭貴摸了摸額頭上的紗布,”所以這事,我們自己處理。”
“怎麼處理?”
“先盯。盯清楚了再說。”
老黑點了下頭。
彭貴靠在牆上,閉著眼。壓縮機又抖了一下,鐵皮架子嘎吱響了一聲。
“那晚水底下,”他忽然開口,眼睛沒睜,”我氣瓶磕上去之前,看見一個影子。”
“什麼影子?”
“從礁石後面出來的。沒燈,沒氣泡。我以爲是魚,後來氣瓶被託起來,我才反應過來那是個人。”
老黑看著他。
“水底下沒氣泡的人,”彭貴說,”你見過?”
“沒。”
“我也沒見過。”
彭貴睜開眼,盯著院子裏那棵歪脖子石榴樹。樹上一顆果子爛了一半,掛在枝頭搖搖欲墜。
“盯他三天。三天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