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林默猛地吸了一口氣,海水灌進鼻腔,像呼吸空氣一樣自然。
他愣住了。
四周漆黑一片,礁石的輪廓、裂縫裏探出的海草、甚至十幾米外溝壁上附著的藤壺,都清清楚楚地擺在他眼前。
“什麼情況……”
聲音在水裏悶悶地傳開,他自己都能聽見。
剛才那股要命的窒息感消失了,胸口殘留著一點溫熱,像冬天貼了片暖寶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膚底下隱隱透著淡藍色的紋路,一閃就沒了。
他試著動了動胳膊。
身體輕得不像話,一個蹬腿,整個人就躥出去兩三米,水阻好像減了一大半。他翻了個身,又試了個轉向,快得像——
“像條魚。”
他差點笑出來,但水下笑的感覺很怪,嘴裏冒出一串氣泡。
就在這時,左側方向傳來一股水流的變化,他下意識往右一閃,一股涼颼颼的暗流貼著他後背卷過去。
“我能感覺到暗流?”
他盯著那股暗流消失的方向,心跳快了幾拍。
亂礁區,漁民談之色變的地方。暗礁密布,溝壑縱橫,底下暗流跟洗衣機似的攪,連老漁民都不敢往裏鑽。可他剛才從那條深溝裏摔下來,不但沒死,還能在水底下看東西、能呼吸、能感知暗流。
他低頭看了看左手——網兜還系在手腕上,裏面幾只青蟹正張牙舞爪。
“先上去?”
他仰頭看了看水面,月光透下來,大概七八米深。他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四周的礁石縫。
不急。
他先把網兜裏的青蟹解下來,找了一塊凹陷的礁石,把網兜口系在礁石凸起上。青蟹在兜裏橫衝直撞,跑不掉。
然後他轉身,鑽進了旁邊一條礁石縫。
縫不寬,普通人得側著身子擠,還要防著礁殼割傷。林默側身一滑就進去了。
縫裏面黑得很,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只龍蝦。
是野生的錦繡龍蝦,觸須張開快有半米長,殼上的斑紋在暗處都泛著顏色。它縮在礁石縫最深處,兩只觸須慢悠悠地掃著水面。
林默屏住呼吸。
他慢慢伸手進去,龍蝦像是受了驚,觸須一彈就要往後縮。但林默的手比它快,一把按住了龍蝦的背甲。
龍蝦掙了兩下,力氣不小,在他手裏動不了。
“臉盆大。”他把龍蝦拎出來,在手裏掂了掂,少說三四斤。
他又在附近翻了幾條縫,沒找到第二只大的,倒是有幾只海膽和螺,他沒拿。龍蝦已經夠大了,先回去確認一件事。
他遊回系網兜的礁石旁,解下青蟹,一手拎網兜,一手夾著龍蝦,蹬腿往上浮。
出水面的時候,月亮掛在偏西的位置,小舢板就在五六米外,隨著湧浪一上一下。
他遊過去,單手扒住船舷,先把龍蝦和網兜甩上去,然後翻身爬上船。
渾身溼透,海風一吹,涼意立刻裹上來。他坐在船板上喘了幾口氣,才注意到一件事。
他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顯示九點四十七分。
他傍晚七點半左右下的水。
將近二十分鍾。
“二十分鍾……”他盯著手機屏幕,聲音有點發幹,”我在底下待了二十分鍾,一口氣沒換。”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普通的手,沒有藍光,沒有異樣。胸口那點溫熱也在慢慢退。
但龍蝦就在腳邊,觸須還在動。網兜裏的青蟹也在吐泡泡。
這不是夢。
他發動舢板,往回劃。槳葉拍著水面,聲音在夜裏格外清脆。
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院子裏燈還亮著,林建國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包煙,抽了半截,煙灰快掉了也沒彈。
“爸。”
林建國抬頭,先看他,再看他手裏拎的東西。
“你跑哪去了?”他繃著嗓子,”大晚上一個人出海?”
“就在近處摸了點東西。”
“近處?你那小舢板劃到哪去了?”
“亂礁區邊上。”林默把網兜和龍蝦放在地上,”運氣好,邊上摸到的。”
“亂礁區邊上?”林建國站起來了,煙灰終於掉在地上,”你不要命了?那地方暗流能把人卷到海底去,你一個人——”
“爸,你看這個。”
林默把龍蝦拎起來,舉到燈底下。
林建國的嘴還張著,後半句罵人的話卡在喉嚨裏。
龍蝦的觸須在燈光下慢慢舒展開來,殼上的斑紋紅綠相間,個頭大得像個小臉盆。
“錦繡龍蝦……”林建國聲音變了,”野生的?”
“嗯。”
林建國盯著龍蝦看了好幾秒,又抬頭看林默,轉身進了廚房,竈上熱了剩飯,又炒了個蛋,端出來擱在桌上。
“喫飯。”
“爸——”
“先喫。”
林默坐下來扒飯。林建國在他對面坐下,又點了根煙。
第二天一早,林默把龍蝦裝進一個泡沫箱,上面蓋了層溼布,抱在懷裏往鎮上走。
望潮居是鎮上最大的海鮮樓,兩層樓,門口停著兩輛外地牌照的車。這個點還沒到飯口,但後廚已經忙起來了,有人在卸貨。
林默從側門進去,找到採購。
“張哥,你看個貨。”
採購老張正在點單子,頭也沒抬:”什麼貨?”
林默把泡沫箱擱在案板上,掀開溼布。
老張的手停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箱子裏的龍蝦,然後放下單子走過來,伸手在龍蝦背上按了按。
“錦繡龍蝦,野生的。”林默說,”活的,剛摸上來沒幾個小時。”
老張圍著箱子轉了一圈。
“多大?”
“三斤半左右,你稱。”
老張拿秤稱了一下,三斤六兩。他放下秤,擦了擦手。
“品相還行,但這個頭不算最大。”老張搓了搓手指,”一千五,我全收。”
“一千五?”林默沒動,”張哥,野生錦繡龍蝦,你出去打聽打聽,這個品相這個個頭,一千五?”
“市場價就這個價,養殖的才幾百。你這個雖然是野生的,但——”
“養殖的幾百?你養殖的給我找一個三斤六兩的出來。”
老張噎了一下,擺擺手:”行行行,一千八,最高了,再多我不好跟老板娘交代。”
“兩千八。”
“多少?”老張以爲自己聽錯了。
“兩千八。你拿去賣,至少翻一倍。這種品相的野生貨,你望潮居掛出去當鎮店招牌都夠格。”
“小夥子,你這價喊得也太——”
“什麼貨?”
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老張立刻收了聲,往旁邊讓了半步。
一個女人從樓上下來,三十歲上下,穿著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頭發隨意扎著,沒化妝,但皮膚很白,眉眼很淡,看人的時候目光很直。
她走到案板前,先看了一眼泡沫箱裏的龍蝦,然後伸手翻了一下龍蝦的尾扇,又捏了捏蝦鉗。
“野生錦繡,殼硬,須全,顏色正。”她說,”這個季節能摸到這種品相的,不容易。”
她抬起頭,看著林默。
“兩千八不貴。”
老張張了張嘴。
女人沒急著掏錢,目光還在林默身上。
“這貨,哪片海摸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