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周德發請了外地潛水員,你知道吧?”
林建國正蹲在院子裏補漁網,手裏攥著梭子,抬頭看了林默一眼:”聽說了。昨天下午靠的碼頭,兩條黑漢子,帶著空壓機。”
“不止空壓機。”林默搬了張塑料凳坐下來,”專業潛水繩、***、面鏡呼吸管,全套的。趙磊在收購站門口給他們接的頭。”
林建國手裏的梭子停了:”周德發找潛水員幹什麼?撈魚?”
“爸,你覺得周德發花那個錢請專業潛水員,是來撈魚的?”
林建國眉頭擰起來。
林默接著說:”他們在鎮上打聽兩件事——亂礁區水情,還有誰收老銅錢、老船木。”
“老銅錢?”林建國把梭子放下了。
“對。”
“這是衝著沉船去的。”
“就是衝著沉船去的。”
林建國站起來,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轉回來:”亂礁區那片……那底下有沉船?”
“鎮上誰不知道亂礁區底下有破船爛板子,”林默說,”以前沒人下去過,現在周德發請了人、帶了裝備,要下去撈了。”
林建國臉色變了:”那地方暗流多,廢網也多,外地人下去……”
“外地人下不下去是他們的事,”林默打斷他,”但出了事,亂礁區這片海就得封。”
“封海?”
“爸,你想想。外地船掛潛水牌照,深夜帶空壓機往亂礁區開,撈古董。這事要是讓漁政知道了,或者人在底下出了事,亂礁區直接拉警戒線,誰都不讓下。”
林建國臉上的表情變了。
“臺風前後那兩趟流網,碼頭上十幾條船靠那個補收入,”林默說,”封了海,那些人怎麼辦?”
“你說誰?”
“老陳叔、劉三哥、還有東頭阿旺他爸,臺風前那趟流網跑不出去,一年白幹。”
林建國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手裏的梭子扔在網堆上:”那你說怎麼辦?”
“你去找幾個老船老大,就老陳叔他們,把這事說一說。”
“說什麼?”
“就說外地船深夜帶空壓機往亂礁區開,甲板上擺著潛水裝備,疑似撈沉船古董。只說事實,別添油加醋。”
“就這些?”
“就這些。老陳叔他們在這片海跑了幾十年,一聽空壓機、潛水裝備、亂礁區,自己就明白怎麼回事。”
林建國想了想:”讓他們去找漁政?”
“不用找漁政。消息傳出去就行,碼頭上人多嘴雜,傳個一兩天,周德發自己就坐不住。他明面上不敢跟漁政對著幹,撈古董這事又見不得光。”
“那他要是……”
“爸,周德發這人你比我清楚。他敢明面上搶,不敢明面上撈古董。搶魚是糾紛,撈古董是違法,不一樣。”
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我下午去找老陳。”
“別太刻意,就聊天的時候提一嘴。”
“我懂。”林建國拿起梭子,又放下,”你最近別往亂礁區跑了。”
“我知道,明天那單貨我去外圍礁盤,不進亂礁區。”
“你說的啊。”
“我說的。”
林建國看了林默一會兒,蹲下去繼續補網。
林默站起來,把塑料凳挪回牆邊。
“你幹嘛去?”林建國頭也不抬。
“買點漁具,明天要用。”
“買什麼?”
“細高強度漁線、沉底鉛、幾個舊浮標。”
“做什麼用?”
“做暗標。明天那幾個點位暗流急,怕蟹籠被衝走,綁幾個沉底標做記號。”
林建國“嗯”了一聲。
——
鎮上漁具店在碼頭路拐角,鐵皮棚子搭的,門口掛著一串塑料浮球,風一吹叮叮當當響。
林默推門進去,老板老吳正趴在櫃臺上算賬。
“吳叔,拿卷細高強度漁線,要五號的。”
老吳從櫃臺底下翻出一卷透明線軸,往臺面上一放:”五號的,五十米。”
“再加兩個沉底鉛,三兩的。”
老吳從牆上的盒子裏摸出兩個鉛墜,扔在櫃臺上:”還要什麼?”
“有舊浮標嗎?不要新的,舊的就行。”
“舊的?”老吳翻了翻角落的紙箱,”這幾個算你便宜點,別人退下來的,表面磨了點。”
林默挑了兩個發黃的舊浮標,表面有刮痕,看著像用了大半年的。
“就這些?”
“就這些。”
老吳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漁線三十,鉛墜一個八塊兩個十六,舊浮標一個五塊兩個十,一共五十六。”
林默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
“做什麼用?”老吳把東西裝進塑料袋遞過來。
“做暗標,防蟹籠衝走。”
“你小子最近跑外海跑得勤。”老吳隨口說了一句。
“趕上有貨,多跑兩趟。”
林默接過袋子,轉身往外走。
“哎——”老吳在後面叫住他。
林默回頭。
老吳靠在櫃臺上,壓低聲音:”碼頭那條外地船,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離那幫人遠點。”老吳說,”我開了二十年漁具店,掛潛水牌照來這種小鎮的,沒幾回是正經來撈魚的。”
林默點了點頭:”知道了,吳叔。”
“行了,去吧。”
林默拎著塑料袋出了漁具店,往回走。
碼頭方向傳來船笛聲,響了兩下。
他拐進了回村的路。
塑料袋裏的舊浮標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