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還去?”
林建國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泡面,筷子挑著面條。
“嗯,撈點貨。”林默把舊T恤裹著的黑牌子塞進腰間,拉了拉T恤下擺蓋住,”陳老板那邊還等著看貨呢。”
“大半夜的……”林建國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別往裏頭鑽。”
“知道,外圍礁盤。”
林默拍了拍老爹的肩膀,拎起面鏡和腳蹼出了門。
夜風帶著鹹腥味灌進領口,碼頭上燈不多,遠處幾條漁船黑黢黢地靠在一起。林默解開舢板的纜繩,槳葉入水時壓得很輕。
劃了一陣,外海礁盤的輪廓在月光下隱約可見。他繞到南邊一條窄水道——上次探凹地時留意過的,兩塊大礁石夾著一條縫,剛好夠舢板側身擠過去。
“就是這兒。”
舢板擦著礁石邊沿滑進水道,林默用手撐了一下巖壁穩住船身,另一只手把錨繩拴在一塊凸起的礁石上。
他摸了摸腰間。黑牌子隔著T恤布料貼在皮膚上,還沒下水,已經有一絲微涼順著腰側往上爬。
“行吧,看看你今晚能給我什麼。”
面鏡扣上,腳蹼套好,林默翻身入水。
海水合攏的瞬間,胸口那團溫熱炸開了。
黑牌子貼著皮膚的位置先燙了一下,熱意順著四肢散開。皮膚下的淡藍光紋亮了,比前兩次都亮,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背,光紋沿著血管蔓延到指尖。
“嚯……”
他在水裏吐出一口氣,氣泡往上翻。
然後他愣住了。
他在水下呼吸。鼻腔裏灌進海水,不像嗆水,倒像吸進一口潮溼的空氣,肺葉張合很順。
“這感覺……又來了。”
上次來他慌了一陣,這回他深吸了一口,海水從鼻腔流過喉管,溫涼,帶點腥鹹,呼吸是通的。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感知。
上次他只能模模糊糊感覺到凹地的大致輪廓。這回凹地整個鋪在他腦子裏:每塊礁石的位置、高度、形狀,海沙斜坡的坡度,暗流從哪兒灌進來又在哪兒打旋,連幾條石斑魚縮在礁石縫裏睡覺的動靜,都清清楚楚。
“這範圍……得有上次三倍。”
林默在水裏停了幾秒,讓自己適應這種被信息灌滿的感覺,然後慢慢往凹地方向遊。
遊了一陣,他停了。
凹地外沿的沙地上,有一道拖痕。
不是魚攪的——是重物拖過的細沙痕,寬約半臂,從凹地外沿一直延伸到沉船殘骸附近。沙面上的痕跡還沒被暗流抹平,邊緣松軟,像是這兩天才留下的。
“有人動過。”
林默壓低身體貼著礁石遊過去,到了沉船殘骸上方。
殘骸周圍的沙地被攪過,幾處沙丘塌了半邊,露出下面壓著的碎石。他湊近看船板縫裏嵌著的銅錢——位置沒變,還在原來的縫裏,但銅錢邊緣多了新刮出來的銅鏽茬子,跟老包漿完全不一樣。
“撬過。”林默伸手摸了一下銅錢邊緣的刮痕,指甲蓋碰到了金屬茬子,”沒撬動。”
他直起身子,在水裏環顧了一圈。凹地裏沒有留下任何裝備——沒有繩、沒有鉛塊、沒有工具。上次看到的那根掛鉛塊的潛水繩也不在了,要麼收走了,要麼換了個位置。
“白天來的,有空壓機撐著,但不敢久待。”
林默盯著那幾道刮痕看了幾秒。銅錢嵌得死緊,船板泡了幾十年已經發脹,把銅錢咬住了。沒有專業工具,硬撬撬不動。外地人帶了空壓機和***,但顯然沒帶撬杆之類的東西。
“沒發現北側裂縫。”
這是他唯一佔先的地方。
林默沒有在沉船殘骸多停留。他順著凹地底部斜坡往北遊,感知範圍像一張大網鋪在前面,水流的變化先於視覺傳到腦子裏——北側礁石壁下方,有一道窄縫,縫口有水流往外湧。
裂縫比他上次感知到的更清晰。半米寬,高度剛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縫口被幾塊碎石擋著,遠看就是礁石壁上一條普通的縫。
但水流不是從石縫裏滲出來的——是從一個空間裏湧出來的。
林默側身擠進裂縫,手電的光柱掃進去。
不是海蝕洞。
手電照到的地方,左右兩側是木板——不是礁石,是船板。泡了幾十年的老船板,發黑發脹,上面長滿了海藻和藤壺,但板縫之間的拼接方式還在,能看到榫卯結構。
“這是……船艙?”
他把手電往裏探了探。艙室被兩塊倒塌的礁石夾住,只露出中間一段——艙室不大,約兩臂寬、三臂長,底部鋪著一層海泥。海泥上面碼著東西。
林默把手電湊近。
瓷罐。
十幾個,被海泥裹得看不出本色,但形狀是罐子——圓腹、小口、有蓋。碼得很整齊,三個一排,摞了兩層半,靠牆立著。海泥把它們糊成了一坨,但能看出來原本是分開放置的。
“這批東西……”
林默把手電移向艙壁。船板內壁上有刻痕——不是蟲蛀,不是腐爛,是人爲刻上去的水波紋路,一道一道,從左到右。
他摸了摸腰間的黑牌子,又看了看艙壁上的刻痕。
一樣的。
“同一批東西。”
林默的手電在艙壁刻痕上來回掃了兩遍,光柱在水裏微微發抖。他深吸了一口海水。
艙室裏的海泥很厚,瓷罐底部看不到有沒有其他東西。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外層的一個瓷罐——罐身被海泥裹得死死的,紋絲不動,不是隨手能拿走的。
“不急。”
林默把手收了回來。他看了一眼手電的光——還在,電量夠。但裂縫窄,艙室小,海泥厚,一個人貿然進去,萬一碰塌了什麼,裂縫合上,人就埋在裏頭了。
“不是今天。”
他退到裂縫口,手電往回照了一眼。艙壁上的水波刻痕在光柱裏一閃一閃。
林默轉身準備往回遊,手電掃過裂縫口邊緣的碎石堆時,停了一下。
一枚銅錢,半埋在碎石縫裏,被水流衝出來的——不是嵌在船板上的,是松的。他伸手捏起來,銅錢不大,方孔,邊緣磨損嚴重,但還能看出字。
“先拿一枚。”
銅錢攥在手心,林默順著來時的路往凹地外遊。經過沉船殘骸時,他沒有再停,但感知裏掃了一遍——殘骸周圍沒有新增的東西,外地人留下的痕跡只有那些撬刮痕和拖痕。
“白天來過,撬了銅錢沒撬動,沒發現裂縫。”
林默在水裏自言自語,氣泡從嘴角漏出去。
“但他們還會來。”
穿出凹地邊緣的礁石羣時,林默感覺腰間的黑牌子在發燙。不是剛下水時那種溫熱,是實實在在的燙。他低頭看了一眼——T恤布料下面,黑牌子表面的水波紋路透出隱隱的光,藍灰色,一閃一閃的。
他攥著黑牌子的手也燙。
林默浮出水面,夜風一吹,燙感慢慢退了。
他趴在舢板邊上,先把銅錢放進褲兜,然後翻身上了船。手心裏還殘留著熱度,他攤開手掌看了看——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是黑牌子的形狀。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黑牌子沒有回應。它安安靜靜地裹在舊T恤裏,貼在他腰側,已經涼了下來。
林默坐在舢板上,面鏡推到額頭上,腳蹼搭在船舷外面滴水。月光照著海面,遠處礁盤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沒有新消息。
他把手機塞回兜裏,拿起槳往回劃。
劃了十幾槳,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亂礁區的方向。
黑黢黢的海面上什麼也沒有。
“沉船、瓷罐、銅錢、黑牌子……”
林默念叨著,槳葉拍了一下水面。
“周德發那幫人要找的,到底是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