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林默!回來了?天都沒亮就往回趕,夠勤快的啊。”
趙磊的聲音從周德發收購站門口傳過來,大清早碼頭上沒幾個人,他扯著嗓子喊。
林默把舢板拴好,抬頭一看——趙磊旁邊站著兩個人,穿著黑色潛水服,腳邊擱著兩套專業裝備,面鏡、呼吸管、***,碼得整整齊齊。
“你那八分鍾撈龍蝦的本事,說實話,也就是玩命。”趙磊叉著腰,朝旁邊兩個外地潛水員努了努嘴,”等人家專業設備下去,哪片礁有貨、哪片溝有沉船,分分鍾摸清楚。你那面鏡加腳蹼,跟人家比?”
左邊那個潛水員掃了林默一眼,嘴角一撇,低頭繼續擦調節器。右邊那個哼了一聲,扭頭跟同伴用外地話嘀咕了兩句。
林默把舢板上的纜繩多繞了一圈,系死。
“怎麼不吭聲了?”趙磊往前走了兩步,笑得更開了,”前兩天在碼頭上不是挺能說的嗎?八分鍾,八分鍾——你憋氣憋八分鍾,了不起啊?人家下去一待就是半小時、一小時,帶著空壓機,想待多久待多久。你拿什麼比?”
林默直起腰,看了趙磊一眼,又看了看那兩個外地潛水員,目光在他們身上的裝備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碼頭邊拴著的那艘外地船上。
“趙磊,大清早的,你嗓門能不能小點?”林默拎起舢板上的防水袋,甩到肩上,”碼頭又不是你家客廳。”
“我這是替你擔心呢!”趙磊拍著胸脯,一臉”我是爲你好”的表情,”你一個人,一條破舢板,連個氧氣瓶都沒有,天天往海裏扎,遲早出事。人家周老板這是請了專業的人,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周老板請的人,跟你有什麼關系?”林默邁步往前走,”你又是跟班又是傳話的,一個月給你開多少工資啊?”
趙磊臉上一僵,隨即又堆起笑:”你別嘴硬,等人家專業設備往亂礁區一下,你那點碰運氣的路子就到頭了。”
林默腳步沒停,從收購站門口走過去的時候,目光掃過那艘外地船的船尾。
船尾壓著的東西不少。小型空壓機用防水布蓋了一半,露出的那截鋼管和閥門接口是新的,沒沾海鏽。空壓機旁邊盤著兩捆尼龍繩,跟昨晚他在凹地邊緣礁石上看到的那根潛水繩是同一種——專業級,表面帶反光紋路,不是鎮上漁具店賣的那種便宜貨。
船的喫水線壓得不對。空壓機、潛水繩、加上甲板上那幾套裝備,船尾喫水還是比正常配重深了一截,底下還壓著東西。水下牽引器?還是已經下水探過、帶回來的東西?
林默收回目光,腳步沒變,從趙磊和兩個潛水員面前走過去。
“哎,你走什麼啊?”趙磊在後面喊,”話沒說完呢——”
“沒空跟你聊。”林默頭也沒回,”你讓周老板的人好好幹,別在碼頭上站著了,大清早的,寒氣重。”
趙磊愣了一下。他扭頭看了看兩個外地潛水員,左邊那個擦調節器的抬了下下巴,朝林默背影努了努,用外地話說了句什麼,兩個人都笑了。
趙磊沒全聽懂,看那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話,自己也跟著笑了兩聲。
林默走出一段,拐進碼頭邊的小巷子,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住了。
趙磊不過是條跑腿的狗,叫喚兩聲不咬人。真正讓他上心的,是那艘外地船上的東西。
空壓機、專業潛水繩、牽引繩——這套配置不是來撈魚蝦的。撈魚蝦用不著空壓機,用不著牽引繩,更用不著從外地專門請兩個專業潛水員跑到這個小鎮上來。
周德發在碼頭上當衆栽了跟頭,道了歉,借條也改了,表面上認了慫。但這個人從來不會自己硬來——蘇晴說過,他擅長借刀殺人。
現在刀來了。
林默攥緊手裏的防水袋帶子。
昨晚他在水下看到的那根新潛水繩,末端掛鉛塊,沉在凹地邊緣礁石上——那不是他放的,也不是鎮上漁民放的。鎮上沒人敢往亂礁區下水。那就是這幫外地人放的。他們已經下去過了。
他們看到了什麼?沉船殘骸?銅錢?還是那道裂縫?
“操。”林默低聲罵了一句,加快腳步往家走。
巷子裏沒人,晨風從海面上刮過來,帶著鹹腥氣。他腦子裏轉得飛快。
周德發的目標不只是搶他的貨。貨是小事,亂礁區裏的沉船才是大事。鎮上都在傳外地船在打聽老銅錢、老船木——這幫人是來撈古董的。周德發出錢出關系,外地人出技術出裝備,各取所需。
而他林默,一個沒裝備、沒證、靠一口氣扎八分鍾的本地小子,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個擋路的。
“想得美。”林默咬了咬牙。
他推開家門,屋裏黑著,林建國還沒起。他輕手輕腳進了自己房間,把防水袋扔在桌上,坐到牀沿上。
牀底下那個舊T恤裹著的東西還在。他伸手摸了一下,硬邦邦的,巴掌大,表面水波紋的觸感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
昨晚取走這塊黑牌子之後,沉船殘骸上那個凹槽裏長出了一層灰白色的薄層,碰一下就微微發燙——跟第一次碰到黑牌子時的感覺一模一樣。那艘沉船、這塊黑牌子、那道裂縫後面的空腔,都不簡單。
如果這幫外地潛水員也找到了沉船殘骸,
“不能讓他們先下去。”
林默從牀邊站起來,走到窗前,天邊已經泛白,碼頭的方向傳來漁船發動機的聲音。
今晚他得再去一趟。
這次不能只在外圍轉。那道裂縫,他得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