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子都查過了?”
林建國站在院門口,手裏端著搪瓷缸,熱氣從缸口往上躥。
“查過了,網眼、繩子、鉛墜都沒問題。籠子昨天就查過了。”林默把最後一個蟹籠往旁邊摞了摞,”明天那單子不小,兩只龍蝦、二十只鮑魚、五條紅斑,我凌晨四點走。”
“四點?”林建國皺了下眉。
“風把外圍礁盤攪了,龍蝦和大鮑魚都往深水裏縮,去晚了摸不著。”
林建國喝了口水,轉身進屋。林默聽見他在裏頭跟人打電話,聲音壓得低,斷斷續續飄出來幾個字——”聲吶””考古隊””快了”。
林默蹲下來,把牆角摞好的網兜又拍了拍。網兜昨天也查過了,沒問題。他摸了一下褲兜,銅錢還在裏頭硌著。
這東西不能再揣身上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網兜摞到一起,靠牆碼好。
凌晨四點,鬧鍾響之前他就醒了。
天還黑著,風比昨天小了些,海面應該平了不少。他把舢板推下水,槳葉切進水裏。
碼頭上沒人。老陳叔的船泊在老位置,艙裏黑著燈。
他往東劃了一段,沒有直接拐進南側窄水道,繞到外海礁盤東側,在一片普通亂石區停下來。這片亂石區沒什麼值錢貨,平時也沒人專門來這撈。
他從艙裏摸出幾個空螺殼和兩片從外海帶回來的破漁網,丟在亂石區水邊。螺殼散著擺,破漁網半掛在礁石上,像有人在這翻過石頭、找過貨。
“像回事。”他自言自語,左右看了看。
天還暗,沒人會看見他來過這邊。等天亮了,萬一有人路過這片亂石區,看到螺殼和破網片,只會覺得有人在這片外圍找過貨。
他重新上船,從東側繞回南側,貼著暗礁陰影進了窄水道。
水道裏沒燈,他靠感知走。暗流從北往南推,力道不大,潮時對得上。他劃得很慢,槳葉幾乎不破水。
進了凹地,他把船停穩,翻身下水。
水下一片黑。他睜著眼,看得清清楚楚。
凹地底部,沉船殘骸還在老位置,船板半埋在沙裏,跟上次一樣。殘骸周圍的沙地上,多了幾道拖痕。
他貼著底遊過去,仔細看。
拖痕很輕,不是氣瓶砸出來的那種深坑,也不是帶裝備的人拖出來的寬痕,更像是一個人憋著氣短時間下潛,手腳扒拉沙底留下的淺溝。痕跡方向從北側進來,繞了殘骸半圈,又從北側出去了。
“來過了。”他在心裏說。
拖痕沒有覆蓋到裂縫的位置。那個人在殘骸周圍轉了一圈,沒找到入口。
彭貴沒忍住。聲吶還沒來,他就先摸進來看了一眼,沒敢久留——憋氣潛水,在這片深度待不了幾分鍾。他來了,看了,走了,什麼也沒找到。
林默往北側深水礁石帶遊。
礁石縫裏,兩只錦繡龍蝦縮在洞口,觸須露在外面,個頭比上次那只還大。他數了數,三斤往上,沒問題。
鮑魚貼在礁石背面,一個個吸得緊。他挨個看過去,最小的也有六兩出頭,二十只夠數。
紅斑在更深的水層裏,五條,遊得穩。
貨沒問題。明天來取就行。
他往回遊,經過凹地外沿的時候,停了一下。
凹地外沿有一片碎石堆,離沉船殘骸幾十米遠,位置偏外,水流衝刷明顯。平時這種碎石堆裏會積一些被水流卷來的碎貝殼、斷螺殼,偶爾也有從沉船附近衝散出來的小物件。
他從褲兜裏摸出那枚銅錢。
銅錢不大,攥在手裏沒什麼分量。他捏著看了一眼——錢文模糊,邊緣磨損,像是在海底泡了很多年。
他把銅錢放在碎石堆頂上,位置選了個水流容易衝刷的方向,讓它看起來像是被水流從更深處卷出來、恰好卡在碎石縫裏的散錢。
“讓人找著。”他盯著銅錢看了一息,”找著了,就往這堆碎石上想。”
碎石堆離沉船殘骸還有幾十米。就算有人發現了這枚銅錢,也只會覺得是水流從更遠的地方衝來的散落物件,不會往殘骸那邊追。
他直起身,往水面遊。
出水的時候,天邊剛泛白。他翻上舢板,甩了甩頭發上的水,往南側水道外劃。
經過外圍礁盤的時候,他特意繞到剛才丟螺殼的那片亂石區看了一眼——螺殼還在,破網片半掛著,像那麼回事。
回碼頭的路上,迎面碰上陳家老三的船。
“這麼早?”陳家老三喊了一聲。
“浪大睡不著,出去轉了轉。”林默衝他擺了擺手,”你呢?”
“收網去。”陳家老三把船往東拐了,”聽說考古隊這兩天就到。”
“嗯,聽說了。”
林默把舢板靠上碼頭,系好纜繩。碼頭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但沒人注意他幾點回來的。
他掏出手機,給蘇晴發了條消息:”貨齊了,今晚送。”
蘇晴回得快:”幾點?”
“七點之前。”
“行,我等著。”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拎起船上的空保溫箱,往家走。
院門口,林建國又站在那兒。
“回來了?”
“嗯。”
“外圍轉的?”
“就外圍礁盤,下了兩籠。”林默晃了晃保溫箱,”明天那單齊了。”
林建國點了點頭。
林默進屋,把保溫箱放下,從牀底下拖出那件舊T恤包著的東西。打開看了一眼——黑牌子還在裏頭,背面紋路還是那樣,往南延伸,盡頭那個粗圓點清清楚楚。
他把T恤重新包好,塞回牀底。
銅錢不在褲兜裏了。
他換了條幹淨褲子,把溼T恤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到牀邊。
手機震了一下。蘇晴又發了條消息:”趙磊今天沒來。”
林默看了眼消息。
窗外天亮了,碼頭上有人在喊:”漲潮了——”
他站起來,把保溫箱裏外擦了一遍,擱在門口。
今晚七點,貨送望潮居。周二第一單,不能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