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那煙能不能少抽兩根?滿院子都是味兒。”
林建國站在門口,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他看了一眼從屋裏出來的兒子,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今天文物局的人來了,你跟我說實話——”
“爸。”
林默把門帶上,走到院子裏,壓低聲音。
“我跟他們說的,就是我在外圍礁盤撈魚,沒進亂礁區。他們查的是周德發請的那幫人,跟我沒關系。”
林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把煙在門框上掐滅了。
“老陳叔說考古隊要帶聲吶來掃海。”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林建國把煙頭扔進門口的鐵罐子裏,”你最近老實點。”
“我明天就去外圍礁盤下籠子,不往那邊跑。”
林建國轉身進了屋。林默聽見他在裏屋咳嗽了兩聲,然後是牀板響了一聲。
院子裏安靜下來。
林默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他在牀邊坐了一會兒,彎腰把牀底下的舊T恤包摸出來。
黑牌子還是那個溫度——比上次溫一點,不燙手,但掌心能感覺到熱從裏頭往外滲。
他把牌子翻過來。
上次只看了正面那些水波紋,背面一直當是磨花了,沒細看。現在借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他眯起眼——
背面有紋路。
極淡的,像用指甲在硬泥上劃出來的細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把牌子湊到窗邊,月光打上去,那些線條才稍微清楚了一點。
是地形。
他認出來了。凹地北側那條裂縫,裂縫後面的空腔,空腔周圍幾塊礁石的走向——跟他白天在水下感知到的一模一樣。但牌子上的地形比他感知到的範圍更大,往南延伸出去的部分,他還沒去過。
“這東西……就是那片海底的圖。”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他又盯著看了很久。紋路往南延伸的盡頭,有一個比別的線條都粗一點的圓點,像是個標記。
他把牌子用舊T恤重新包好,塞回牀底。
褲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兩條消息。
第一條是蘇晴發的微信轉賬——陳老板的預付款,一半。備注寫著:下周二第一單。
他點了收款,給蘇晴回了個”收到”。
蘇晴回得快:”周二的單子明天給你發,別遲到。陳老板那邊我盯著,你把貨備好就行。”
“放心。”
他正要鎖屏,第二條消息冒出來。
一個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全黑的,名字空白。驗證信息只有一行字——
“你從沉船裏拿走的東西,不止值八千。”
林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八千。他還周德發的那八千。這數字除了他自己、林建國、周德發,沒人提過。蘇晴不知道,陳老板不知道,老陳叔也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那個全黑頭像,沒有點通過,也沒有拉黑。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到窗邊。
夜裏的海面看不見什麼,只有碼頭方向有一兩點船燈亮著。潮聲從院子外面傳過來,悶悶的,一下一下。
他靠在窗框上,把現在手裏的牌過了一遍。
陳老板的渠道已經定下,望潮居走賬,明面上能見光。
林建國、老陳叔他們今天在碼頭上替他擋了一槍,周德發再想偷偷摸摸下去撈,就沒那麼容易了。
這是人。
再就是海底的東西:
沉船殘骸,船板縫裏的銅錢。他只取了一枚銅錢,裂縫往南延伸的部分他還沒探過。
黑牌子上的圓點,就在那個方向。
周德發那邊還在查他的賬,不會就這麼算了。
林默從窗邊走回來,坐在牀沿上。
褲兜裏那枚銅錢還在。他掏出來,在手指間翻了翻。銅錢邊緣磨損嚴重,綠鏽斑駁,在水底躺了幾十年。今天在望潮居被問話的時候,這枚銅錢就揣在他褲兜裏,誰也沒看見。
他把銅錢放回褲兜,拿起手機。
那個全黑頭像的好友申請還掛在消息列表最上面。
“你從沉船裏拿走的東西,不止值八千。”
這句話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有人看見了他從沉船取東西——那天晚上他一個人下去的,但彭鬼後來也下過水,看見過船板縫裏的銅錢和刮痕。彭鬼知道那片水域有東西,但彭鬼不知道他取了什麼。
另一種,是有人知道黑牌子的存在。
黑牌子他取出來之後,一直用舊T恤包著藏在牀底,沒給任何人看過。蘇晴不知道,林建國不知道,老陳叔不知道。他帶下水的時候貼身塞在腰袋裏,從沒露過。
那這個人是誰?
他沒有點通過,把手機鎖屏,放回桌上。
窗外潮聲還在響。他躺回牀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轉著三件事:周德發在查他的賬,考古隊要帶聲吶來掃海,還有那個全黑頭像的好友申請。
三股力量,從三個方向壓過來。
他閉上眼。
明天先去外圍礁盤下籠子,不進亂礁區。周二的單子得備齊——龍蝦、鮑魚、紅斑,一樣不能少。陳老板的預付款已經到賬了,這單不能出岔子。
至於黑牌子上那個往南延伸的圓點——
得等聲吶掃完海、考古隊走了以後再說。
他翻了個身,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腰袋的位置。黑牌子不在身上,在牀底。但掌心那塊紅印的位置,還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