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姐,貨到了。”
林默把兩只泡沫箱從三輪車上搬下來,擱在望潮居後廚門口的不鏽鋼臺上。箱蓋一掀,碎冰碴子還冒著涼氣。
蘇晴圍裙都沒解,走過來先看了一眼龍蝦。
“這只可以。”她伸手翻了翻龍蝦須子,”三斤出頭?”
“三斤四兩。”
“另一只呢?”
“小一點,兩斤二。”
蘇晴點了點頭,拿起箱邊的電子秤,把龍蝦整只擱上去。數字跳了兩下,穩了。
“三斤四兩,對得上。”她把龍蝦放回箱裏,又去看鮑魚,一只只翻過來看吸盤,”二十只……你數過沒有?”
“數了,二十整。”
蘇晴自己又數了一遍,二十只,一只不少。她拎起一只掂了掂,殼厚肉緊,是外礁盤的貨色。
“紅斑呢?”
林默從第二只箱子裏把五條紅斑拎出來,魚尾還在甩水。
蘇晴接過去看鰓,鮮紅的。
“行,這批貨我收了。”她擦了擦手,掏出手機,”陳老板那邊我讓他視頻驗。”
視頻電話撥過去,響了三聲接了。陳老板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帶著點早茶的背景噪音。
“蘇老板娘,貨到了?”
“到了,你看看。”蘇晴把手機湊到泡沫箱上方,鏡頭從龍蝦開始掃。
“這只大的轉一下,我看看須子。”陳老板說。
蘇晴捏住龍蝦背,把須子對著鏡頭轉了個角度。
“行,完整。”陳老板頓了一下,”小的那只也看看。”
“小的也沒問題,兩斤二,須尾都全。”蘇晴把鏡頭移過去。
“紅斑呢?”
“五條,剛出水的,鰓都是鮮紅的。”
“行。”陳老板的聲音幹脆,”尾款我現在轉,你把數對一下。”
蘇晴看了林默一眼,林默點頭。
“轉吧,我盯著。”蘇晴說。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蘇晴看了一眼數額,轉頭對林默說:”尾款到了,你查一下。”
林默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數字對得上。他把手機揣回兜裏。
“陳老板,”蘇晴對著電話說,”這批貨你滿意的話,下周還按這個標準來?”
“下周不止這個量。”陳老板說,”下周五我這邊有個局,臺面大,龍蝦要三只,鮑魚三十只,紅斑八條。你這邊能供嗎?”
蘇晴沒馬上答,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想了想,說:”三只龍蝦沒問題,鮑魚三十只得看潮水,紅斑八條……我盡量。”
“什麼叫盡量?”陳老板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你給我個準話。”
“紅斑六條保底,八條我爭取,行不行?”
“行,那就八條,差的兩條你補上就行。”陳老板說,”價格按這單的來,量加三成,總價我回頭算好了發你。”
“成。”蘇晴應了。
掛了電話,蘇晴把手機放在臺上,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黑皮筆記本,翻開最新一頁,開始記。
“龍蝦兩只,三斤四兩和兩斤二,鮑魚二十只,紅斑五條。”她一邊寫一邊念,”進貨來源——林默,外圍礁盤野生捕撈。尾款到賬時間……”她看了眼手機,”今早七點零三分。”
“蘇姐,你記這麼細幹嘛?”林默靠在門框上看她寫。
“做生意不留底,出了事誰替你說話?”蘇晴頭也不抬,”你每批貨從哪來的、多少斤、什麼價、什麼時候到的,我這邊全有記錄。哪天有人查你貨源,你就是我正規供貨的漁民,明白嗎?”
“明白。”
“你真明白?”蘇晴擱下筆看他,”上次那個全黑頭像的事,你截圖發我了,我幫你盯著。但你自己這邊別給我出岔子。貨的來源、出海記錄、交貨時間,這些你得跟我對得上。”
“對得上。”林默說,”我每天幾點出海、走哪條水道、在哪片礁盤下籠子,碼頭的人都看得到。”
“看到就好。”蘇晴把筆記本合上,”下周五的單子,你回去準備,周一晚上還是這個點送過來。”
“行。”
林默正要走,望潮居前門那邊傳來動靜。幾個人的腳步聲,夾著說話聲,聽不太清。
蘇晴皺了下眉,往前廳走了兩步。
一個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站在門口,旁邊還站著一個夾公文包的中年人,看著不像島上的。
“蘇老板娘在嗎?”民警問。
“我就是。”蘇晴迎上去,”什麼事?”
“通知一下,”民警說,”市考古隊的船後天到,到了之後先在亂礁區外圍做聲吶掃測。掃測期間,劃定水域內所有漁船不得進入,違者按妨礙考古作業處理。”
“亂礁區外圍?”蘇晴問,”具體劃多大範圍?”
中年人接過話:”以亂礁區中心爲基準,外圍兩海裏以內,臨時管制。掃測結束前不得進入。”
“那外圍礁盤呢?”蘇晴看了一眼站在後廚門口的林默,”我們正常捕撈的礁盤,在管制區裏還是外頭?”
中年人翻了翻公文包裏的文件,抽出一張打印的海域圖,指給蘇晴看:”這一片,亂礁區中心往外兩海裏,是管制區。你們日常作業的外圍礁盤在這裏——”他的手指往旁邊移了移,”在管制區外頭,不受影響。”
蘇晴回頭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站在後廚門口,手裏還拎著空泡沫箱,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就不影響我們正常做生意。”蘇晴對民警說。
“不影響,只要不進管制區就行。”民警點頭,又補了一句,”這個通知今天會發到各戶船上,你們互相轉告一下。”
“行,我知道了。”蘇晴送兩人到門口。
林默把空泡沫箱疊好,擱在三輪車上。蘇晴回來的時候,他正靠在車邊上。
“聽見了?”蘇晴問。
“聽見了。”
“外圍礁盤不受影響,你急什麼?”
“沒急。”林默說,”就是……聲吶掃測,掃的是亂礁區外圍,對吧?”
“對。”
“那亂礁區裏頭呢?”
蘇晴看了他一眼。
“聲吶從外往裏掃,”林默壓低聲音,”沉船殘骸那麼大的東西,掃不掃得到?”
蘇晴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才說:”你操這個心幹什麼?”
“我沒操心。”
“你沒操心你問我?”蘇晴把聲音也壓下來,”水下的事,等他們掃完、走了再說。你現在管好你的貨,下周五的單子別給我斷。”
“斷不了。”
“那就行。”蘇晴拍了拍三輪車車幫,”回去吧,把貨備好。”
林默騎上三輪車,拐出望潮居後巷。騎了一段,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望潮居的招牌。
聲吶掃測,後天到。
他捏了捏褲兜裏的手機,蹬著三輪車往碼頭方向去了。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傳消息了。陳家老三遠遠衝他喊:”默子!考古隊後天到!帶聲吶來掃海!”
“聽說了!”林默喊回去。
“你那片礁盤沒事吧?”
“沒事,在外頭!”
陳家老三點了點頭,繼續往自家船上搬東西。
林默把三輪車停在碼頭邊,坐在石墩上,看著海面。風從東邊過來,帶著潮腥味。
亂礁區在東邊海面上看不見的地方。沉船殘骸、北側的裂縫、那條纏著舊網繩的老海鰻——全在水底下。
聲吶從外圍往裏掃,殘骸那麼大的目標,遲早要被掃到。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三輪車推回院子。
廚房地上還放著昨天分好的蟹桶,兩只青蟹在桶裏吐泡泡。牆角堆著明天要用的蟹籠,網眼和繩子他前天已經檢查過了。
林默蹲下來,又把籠子翻了一遍。
“下周五,三只龍蝦,三十只鮑魚,八條紅斑。”他自言自語,把籠子摞好,靠在牆邊。
牀底舊T恤包裏的黑牌子他沒再動,南端那個圓點還在。
院門外的巷子裏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在跟隔壁講考古隊後天到的事。
林默站起來,走到窗邊。
海面在屋頂上方露出一道窄窄的藍。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帶著鹹味。
他看著那道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