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麼沒見龍蝦?”
蘇晴站在望潮居後門卸貨臺邊,手裏拎著林默剛搬上來的泡沫箱,掀開蓋子掃了一眼,皺起眉頭。
“這幾條石斑倒是夠分量,鮑魚個頭也行,可量比前兩天少了一截。”
林默把第二個泡沫箱擱在臺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水:”這兩天外海礁盤那邊不太平,有條掛潛水牌照的外地船在附近來回轉,我不敢往最好的點位扎。”
“外地船?”蘇晴把泡沫箱蓋上,轉頭看他,”就是昨天靠碼頭那條?甲板上擺著一堆裝備的?”
“就是那條。”林默靠在門框上,壓低了聲音,”船上帶著空壓機、專業潛水繩,還有***。這兩天一直在鎮上打聽亂礁區的水情,還打聽誰收老銅錢、老船木。”
蘇晴臉色變了一下:”他們往亂礁區去了?”
“我昨天晚上去外圍礁盤碰運氣,看見凹地邊上掛著一根專業潛水繩,末端系著鉛塊,沉在礁石上。”林默頓了頓,”那繩子不是我的,也不是鎮上漁民的。”
蘇晴把泡沫箱往裏推了推,聲音壓得更低:”周德發?”
“不好說。但那船上的人裝備太專業了,不是來撈魚蝦的。”
蘇晴從圍裙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行,這事你心裏有數就行。”她轉身往廚房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陳老板那邊第一批單子下來了,明天要貨。”
她從吧臺抽屜裏抽出一張手寫的單子,遞給林默。
林默接過來一看——
“錦繡龍蝦一只,三斤以上。野生鮑魚十只,半斤以上。紅斑三條,活的。”
“城裏一個做地產的老板,後天在家請客,點名要野生貨。”蘇晴靠在吧臺上,”價格比咱們現收價高兩成,陳老板親自開的。但這單子不能掉鏈子,人家一桌客人等著,你明天送不來,後面就別談了。”
“三斤以上的錦繡龍蝦……”林默念了一遍,心裏盤算著哪個點位能出這種貨。
“你行不行?不行我提前跟陳老板說,換一天。”蘇晴盯著他。
“行。”林默把單子折了兩折塞進褲兜,”明天一早送來。”
“活鮮上岸,死的不收,陳老板的規矩你知道。”
“知道。”
蘇晴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你剛才說的外地船的事,周德發那邊你自己當心。”
蘇晴看了他一眼。
林默從望潮居出來,沿著碼頭邊的小路往回走。太陽已經偏西了,碼頭上的漁船一排排拴著,桅杆影子拉得老長。
他沒走收購站那條路,繞了一段,從防波堤上過。
遠遠看見周德發收購站門口停著那輛外地牌照的面包車,車門開著,兩個人正往車上搬東西。看輪廓像是氣瓶和防水箱。
林默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林建國正在院子裏修漁網,抬頭看了他一眼:”送貨回來了?”
“送了。”林默在門檻上坐下,”明天有一單大的,三斤以上的錦繡龍蝦,十只半斤以上的鮑魚,三條紅斑。”
林建國手裏的梭子停了一下:”三斤以上的錦繡龍蝦,你上哪兒弄?”
“外海礁盤那邊有。”
“那地方暗流多,你——”
“爸,我知道。”林默打斷他,”我明天一早去,趕在漲潮前回來。”
林建國看了他半天,低頭繼續織網。
林默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從牀底下摸出那件舊T恤,打開。巴掌大的黑牌子躺在裏面,表面水波紋路在暗處隱隱泛著一點灰藍色的光。
他伸手摸了一下,比上次拿出來的時候更溫。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低聲說了一句。
掌心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跟上次在沉船殘骸凹槽裏碰到那層灰白色薄層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他把黑牌子重新裹好,塞回牀底。
他從褲兜裏掏出那枚銅錢,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一眼。方孔,邊緣磨損嚴重,但能看出字。他認不出是什麼字,銅綠底下的茬口是新的——有人撬過,沒撬動。
他把銅錢收進牀頭櫃抽屜裏,坐到牀邊,開始想明天的事。
三斤以上的錦繡龍蝦,外圍礁盤出不了這種貨。得到凹地北側那片深水礁石帶去,那裏暗流急,普通漁民不會去,但龍蝦喜歡待在那種地方。
問題是,那片區域離沉船殘骸不遠。如果外地潛水員這兩天再下水,他撞上了怎麼辦?
他靠在牆上,盯著天花板。
那幫人白天來過,帶了空壓機和***,撬過銅錢沒撬動,沒發現北側裂縫。但他們遲早會再來,再來就會擴大搜索範圍。沉船殘骸、凹地、甚至那道裂縫——一旦被發現,周德發只要打個舉報電話,說水下有文物,官方就得來封海調查。
封了海,他什麼都幹不了。
“得做點什麼。”他自言自語。
不能硬來。他一個人,對面是周德發加兩個專業潛水員,裝備上差太遠。
但那幫人沒發現裂縫。他們只盯著沉船殘骸上的銅錢,撬了半天沒撬動,說明他們不知道銅錢嵌在船板縫裏是有原因的,也不知道那塊黑牌子是從凹槽裏取下來的。
他們還在摸。
他還有時間,但不多。
明天一早去出那單貨,順便看看凹地周圍有沒有新動靜。如果外地潛水員白天又下水了,他就得想辦法把他們的注意力引開,或者——
他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們不是在找老銅錢、老船木嗎?”
如果讓他們覺得亂礁區底下什麼都沒有呢?
他坐直了身子,想了想,又慢慢靠回牆上。
不行。沉船殘骸還在那兒,銅錢還嵌在船板縫裏,搬不走也藏不住。而且那幫人已經下過水,見過沉船了。
那就只能讓他們覺得這地方不值得再來。
怎麼讓一個找古董的人覺得一個地方沒有古董?
他把銅錢從抽屜裏拿出來,又看了一眼。
“這玩意兒……”他翻來覆去看了看,”要是讓他們在別的地方也撿到一枚呢?”
亂礁區外圍淺水區,到處是碎石和舊船木碎片。如果有人在水淺的地方撿到一枚銅錢,還會不會花大成本往深水凹地裏扎?
他把銅錢攥在手心裏,掌心被方孔的邊緣硌了一下。
“試試。”
他把銅錢放回抽屜,起身去檢查明天的裝備。潛水鏡、腳蹼、防水手電,都在。網袋、泡沫箱、冰袋,齊了。
走出房間時,林建國已經收了漁網,在竈臺前熱剩飯。
“爸,明天我走早。”
“幾點?”
“四點半。”
“天還沒亮。”
“趕漲潮前那段時間,龍蝦出來覓食,好抓。”
林建國盛了兩碗飯,放了一碗在桌上:”注意安全。”
“嗯。”
喫完飯,林默回房間躺下。窗外能聽見海浪拍防波堤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他閉上眼,腦子裏過了一遍明天的水路。從碼頭出發,走南側窄水道進亂礁區,先去凹地北側深水礁石帶抓龍蝦和鮑魚,再沿外圍礁盤找紅斑。出貨的時候繞開凹地中心,不走沉船殘骸上方。
如果碰上外地船——
“走就是了。”他翻了個身,低聲說了一句。
窗外海浪聲不斷。他摸了摸褲兜,空的。銅錢在牀頭櫃抽屜裏。
明天,先出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