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你數數。”
林默把信封拍在水產收購站的櫃臺上,紙幣的厚度把旁邊一個塑料秤砣都帶歪了。
周德發正在泡茶的手頓了一下,放下茶杯,把信封拿過去拆開,用拇指捻了捻厚度,又往桌上磕了磕齊。
“行。”周德發把信封塞進抽屜,連看都沒看林默一眼,”借條我改一下,按正常走,三個月內還清,不收你利息。”
“說好的三天,怎麼變三個月了?”林默靠在櫃臺上。
周德發抬起眼皮,那眼神陰沉沉的,像退潮後露出來的礁石:”急什麼,三個月又不是不還。你小子不是能耐嗎,三天湊得齊八千,三個月還不上?”
“行,三個月就三個月。”林默沒跟他掰扯,”借條寫好我拿走一份。”
周德發從抽屜裏翻出一張泛黃的借條,改了幾個字,籤了名,推過來一份。林默看了一眼日期和金額,折了兩下塞進褲兜。
趙磊靠在門框上,兩只手攥著拳頭,嘴脣動了兩下。
林默路過他的時候停了一下:”磊哥,門框靠久了容易松。”
趙磊往旁邊讓了半步。
林默出了收購站的門,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碼頭上漁船的柴油味混著海腥氣往鼻子裏鑽。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昨晚那條短信還躺在收件箱裏——”亂礁區見”,號碼查無信息,回撥關機。
誰發的?知道他去亂礁區的人不多。蘇晴知道,周德發猜到了,趙磊跟過一趟。除此之外,不應該有人知道。
他把手機塞回兜裏,往家走。
林建國在院子裏修漁網,看見他回來,手裏的梭子停了:”還了?”
“還了。借條改成三個月,不收利息。”
“三個月?”林建國皺眉,”他之前不是催得跟要命似的?”
“他現在不想讓我還了。”林默搬了個小板凳坐下,幫著理網線,”我欠他錢,他就拿得住我。三天還清,他反而沒牌打了。”
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把梭子在網眼上繞了一圈:”那船的事……”
“船沒事了,借條上沒提船。”
“你別老往望潮居跑,周德發那人——”
“爸,我知道。”林默把一根打結的網線挑開,”他不會就這麼算了,但眼下船保住了,先過這幾天再說。”
林建國嘆了口氣。
——
晚上九點,林默把面鏡、腳蹼和手電裝進防水袋,出了門。
他站在碼頭邊,往東邊的海面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亂礁區見。”誰見?見什麼?
他還是要去。
小舢板劃出碼頭,他沒開燈,靠著手感和潮水的方向往東走。月亮被雲蓋了大半,海面上只有一層灰蒙蒙的光。
到亂礁區外圍的時候,他關了手機,把防水袋系在腰上,戴上面鏡,蹬了腳蹼,無聲地滑進水裏。
海水裹上來。他吸了一口,水從鼻腔進去,像空氣一樣自然。胸口那團溫熱亮了一下,皮膚下的淡藍光紋在黑暗裏閃了閃,隨即暗下去。
他往凹地方向遊。
暗礁的輪廓在黑暗裏慢慢顯出來,像一排排斷掉的牙齒。他繞過兩塊長滿海藻的礁石,穿過一條窄縫,凹地就在前面。
今晚的凹地比上次看得更清楚。上次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能看見,像是水變透明了。這次不一樣——他不用湊近,隔著十幾米就能感覺到凹地底部的石頭縫裏有東西在動。兩只拳頭大的青蟹在礁石底下打架,一條海鰻從縫隙裏探了半截身子又縮回去。
他往沉船殘骸的方向遊近了一些。
胸口忽然熱了一下。
不是那種慢慢暖起來的熱,是”啪”一下,像有人在他胸骨上點了一根火柴。他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皮膚下的淡藍光紋亮了,比剛才亮得多,從胸口往肩膀蔓延,像水紋一樣擴散開。
“怎麼了?”他在水裏張了張嘴,聲音悶在水中,自己聽不太清。
那股熱沒有消退,反而往他後腦勺走,像有什麼東西在拽他的注意力往沉船那邊看。
他遊過去。
舊木船的殘骸還是上次的樣子,半截船板翹著,另一截埋在沙裏。他用手電照了一下船板縫——上次看到的那枚綠銅錢還在,銅鏽把整個錢幣裹住了,看不清上面的字。
銅錢旁邊,壓著一樣東西。
上次來的時候,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
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硬物,半埋在船板縫的沙子裏,只露出一角。表面刻著紋路,不是普通的花紋——像水波,一圈套一圈,從中心往外擴散,密密麻麻的。
他伸手去碰。
指尖剛搭上去,胸口”轟”的一下,那團溫熱炸開了。
不是疼。是像有人把他腦子裏的燈突然擰亮了好幾檔。
他的感知一下子往外擴——原來他能感覺到十幾米內的東西,現在整個凹地都在他的”視線”裏。每一塊礁石、每一條魚、每一處暗流的走向,像一張立體的地圖直接灌進腦子裏。
他甚至”看見”了凹地更深處的東西。
在凹地底部靠北的位置,海沙堆成一個小斜坡,斜坡底下有一條裂縫。裂縫大約半米寬,被沙埋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口子。裂縫後面——
裂縫後面是空的。
後面有空腔,空間還不小。
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秒,裂縫裏的水在動,是從更深處湧上來的微弱水流。那水流帶著一股他從來沒聞到過的味道,說不上來。
“下面還有東西?”
他往裂縫的方向遊了兩下,又停了。裂縫太窄,海沙松動,貿然鑽進去萬一塌了,被埋在三十米深的水下,誰也找不到他。
他退回來,把那塊黑色硬物從船板縫裏摳出來。比想象中重,手感像石頭又像金屬,表面那些水波紋摸上去有凹凸感,但不割手。
他把硬物塞進腰間的防水袋,最後看了一眼那條裂縫,轉身往水面遊。
——
回到家快十一點。林建國已經睡了,院子裏燈關著。
林默把防水袋帶進自己房間,關上門,把黑色硬物拿出來放在桌上。
臺燈下看比水下清楚得多。巴掌大,不規則形狀,邊緣像是被什麼東西切斷的,不是自然斷裂。表面的水波紋不是刻上去的——他湊近看了半天,那些紋路像是從材料內部長出來的,一層透一層,深淺不一。
他拿手機拍了兩張照片,又把硬物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更光滑,靠近邊緣的位置有一個模糊的符號,他看不出是什麼字。
“你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他捏著硬物翻來覆去看了十幾分鍾,沒看出更多名堂。最後用一件舊T恤包了包,塞進牀底下的角落裏。
——
第二天中午,林默在竈臺上煮泡面,水剛咕嘟咕嘟冒泡,手機震了兩下。
蘇晴的微信。
“在嗎?城裏做高端海鮮的陳老板想見你,談長期合作。有興趣的話明天來望潮居坐坐。”
林默拿著筷子攪了攪面,還沒來得及打字回,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碼頭漁民羣的消息,連著刷了好幾條。
他點開一看。
“有外地船靠岸了,掛的專業潛水牌照。”
“看著像來幹活的,船上掛了好幾套潛水裝備,還有壓縮機。”
“誰請來的?咱們島上沒人用那種設備吧?”
林默端著泡面走到窗邊,往碼頭的方向看了一眼。遠遠的,能看到一艘白色船身的船靠在碼頭外側,比島上漁民的小艇大出一圈,船舷上掛著旗子,看不清字。
他把泡面放在窗臺上,拿起手機給蘇晴回了三個字。
“明天到。”